两位老友的患难之交
严民
写下这个题目,一段荒诞岁月的往事涌上心头。它和我父亲与画家黑伯龙先生有关。
黑先生原名黑元吉,1915年出生,回族,山东临清人。他自幼喜爱绘画,20岁考入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国画系,得到汪声远、潘天寿、黄宾虹诸名家真传,技艺大进,在美术界崭露头角。他1936年毕业,于1941年于南京、上海举办个人画展;1946年在济南创办南华艺体专科学校,兼任济南中国艺术专科学校教授。

画家黑伯龙
这期间,我父亲严薇青于1936年由北京大学毕业,曾先后在济南一中、齐鲁中学、懿范女中、正谊中学等处任教;抗战胜利后的1946年又任教于山东政治学院。
由于共同从事济南教育事业,家父很快与伯龙先生熟悉起来。又因黑家居住在南新街,与我家盛唐巷相距不远,他们经常往来,我的哥哥姐姐称他为黑伯伯。
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同龄人,小时候对黑伯伯印象不深,只记得父亲给我说过黑伯伯是养蛐蛐儿的行家,并喜爱收藏历代蛐蛐罐。我哥哥痴迷养蛐蛐儿,每逢秋季黑伯伯来我家,也会饶有兴趣地看我哥哥喂养的蛐蛐儿。黑伯伯所画的《秋兴图》,画面以简笔勾勒菊花虫盆,盆外蟋蟀双翅振鸣,此佳作后来由济南市档案馆收藏。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我父亲与黑伯伯分别在山东师范学院和育英中学任教。此时黑伯伯的山水画突破地域束缚,把大写意、小写意、泼墨与勾线有机地结合,用多变的线描来表达物的质感和空间感,所以他的作品刚健名秀风神韵致。在同一画面既能显露大笔挥洒酣畅淋漓,又可透视纤巧点染情趣飘逸。国画大师李苦禅曾评价说:“自有清以来,能融石涛、梅青诸家笔墨而独成一家者,伯龙也。”
1958年山东艺术专科学校建立,急需引进优秀教员,我父亲便推荐画家黑伯龙去该校任教。黑伯伯来到该校后教学认真,对学生循循善诱,培养出一大批美术新秀。
不料1966年风云突变,一场红色风暴来袭。运动初期,学校停课闹革命,我父亲被打成“修正主义教育路线执行者”、“反动学术权威”……被扣上诸多罪名,要随时听候革命师生批斗。
7月的一天,父亲突然被山东艺术专科学校造反派从山师押走。来到艺专他才知道,因他曾推荐画家黑伯龙来此任教,便被扣上“网罗牛鬼蛇神”的罪名。造反派让他当面揭发黑伯龙的历史问题以“戴罪立功”。
父亲沉默着,他无话可答,更不能对无辜老友落井下石!他的沉黙让造反派更加恼羞成怒,他们反剪他的双臂,把他摁倒在地,揪起他的头发恶狠狠地连声追问:“黑伯龙是不是特务?是不是历史反革命?” 父亲无奈地回答:“我不知道,不能乱说!”话一出口,造反派们立刻对他拳打脚踢,他们手上戴着“嘎丝”(即铁螺丝帽),对父亲当胸猛打几拳,他再次被打倒在地……
忍着剧烈的疼痛,父亲捂着胸部一步步捱回家中。第二天,我母亲陪他去医院诊治。片子拍出来一看,胸部三根肋骨被打得骨折……但还不敢对医生说是遭人打伤,因为医院墙上贴着“不准为牛鬼蛇神治病!”
就这样,胸部裹着石膏,带上医院开的病假条,父亲又准时去学校报到,写检查进行思想改造。倘若不带病上班,便是抗拒运动!此后他又被关进“牛棚”、下放农村继续改造……
在那些日子里,父亲和黑伯伯失去了联系,艺专的造反派对外校的父亲都无情下手,身处逆境的黑伯伯更会难逃惨害!
十年之后终于盼来了雨过天晴!当两位老友再次相聚时都已鬓发飞霜,然而他们教书育人的初心始终不改。我父亲因连续三届担任山东省人大常委会常委,延迟退休至82岁高龄。他在教书育人的同时,坚持学术研究,出版了全注《老残游记》等专著,又因撰写《济南掌故》《济南琐话》等文史专著,被聘为济南市人民政府文化顾问委员会顾问。
黑伯伯在教学之外,依旧挥笔泼墨,描绘祖国大好河山,1984年离休。他曾任美协山东分会副主席,书协山东分会常务理事,山东画院院长、齐鲁书画研究院院长,省政协五、六届常委……与我父亲来往不断。
如今,两位父辈早已驾鹤西去,想必他们在天堂定会友情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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