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大学百年校庆百集纪实长篇小说

西 迁

战 神

第95集 梨园·薪火

1946年春，广西大学回迁雁山园已有一段时日。春风拂过亭台楼阁，催开檐下新绿，沉寂多年的校园渐渐重归热闹。历经千里西迁、数年颠沛，师生们终于得以安居，校方特意筹办这场文艺晚会，既是庆贺复校落成，也想让众人暂卸心头积郁与劳作疲惫。消息传开后，整座校园都透着轻快的气息，课余时间随处可见排练节目的身影，欢声笑语绕着青砖黛瓦久久不散。

傍晚时分，暮色漫过雁山园的黛色屋脊，老式礼堂早早被打理妥当。木质大门敞开着，内外人来人往，喧闹声此起彼伏。昏黄的煤油灯与马灯成排悬在粗壮的木梁两侧，摇曳的光晕将斑驳的青砖墙面、雕花老旧木窗映得明暗交错。空气中混着桐油灯特有的淡味、老旧木料沉淀的沉香，还裹挟着窗外飘来的春日草木清香。厅堂里，简易长条木椅密密匝匝依次排开，师生们扶老携幼、结伴入座，衣衫摩擦的窸窣声、熟人碰面的寒暄声、孩童嬉闹的脆响交织在一起。不少经历过战火流亡的师生望着眼前灯火满堂、人声鼎沸的景象，眼底悄悄泛起暖意，这份寻常的热闹，在乱世之中显得弥足珍贵。

晚会按次序逐一上演节目，山歌独唱、诗文朗诵、民俗小戏轮番登台。台上演员倾力表演，台下观众看得投入，掌声与喝彩声一波接着一波，气氛愈发热烈。戏台以厚实粗布作为前后幕，两侧搭起简易灯架，锣鼓、铙钹、二胡、竹笛等传统乐器整齐摆放在台边，乐手们端坐一侧，配合节目起落奏乐。整场晚会循序渐进，气氛烘托得恰到好处，所有人都在等候当晚的压轴大戏——《瓦氏夫人抗倭》。这是流传桂地千百年的经典桂戏，讲述壮族巾帼英雄年过花甲挂帅出征、保卫疆土的故事，校内人人耳熟能详，也是此番晚会众人最期待的剧目。

就在前场节目落幕、乐手调弦准备开锣之际，后台突然一阵慌乱。原定饰演瓦氏夫人的女演员连日劳累，加上心绪紧张，骤然胸闷咳喘，脸色惨白地扶着廊柱站不稳，连登台的力气都没有了。负责统筹节目的管事急得来回踱步，额上渗出冷汗，一遍遍催促却也无济于事。眼看开戏时辰将近，台下观众渐渐察觉到异样，原本整齐的议论声渐渐变大，人群开始微微骚动，不少人探着身子望向幕后，满脸疑惑。后台众人束手无策，锣鼓停了，胡琴哑了，整台晚会的节奏骤然卡在了这里。

喧闹声里，年轻学子覃世椅跨步从候场的人群中站了出来。这位来自覃塘乡间的青年，年方二十出头，自小受乡土戏曲熏陶，年少便爱唱桂戏、勤练身段，入校后便是校内文艺队的骨干，兼习文书与拳脚，身形清瘦挺拔，肩背沉稳有力。他性格沉静内敛，平日里少言寡语，埋头读书或是苦练技艺，可每逢遇事，向来果敢有担当。他望着前方紧闭的戏幕，心中百感交集。瓦氏夫人的故事他自小听到大，老辈人口口相传的英雄气节，早已深深刻进他的骨血里。如今剧目临开场却遇变故，全场师生翘首以盼，一股挺身而出的念头陡然坚定。他上前半步，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沉稳有力：“不必慌乱，我来。”

后台管事又急又忧，连连摆手：“世椅，这可是女角，扮相、身段、唱腔都大有讲究，你一个男儿登台，怕是难以撑起场面，万一演砸了，辜负了全场师生的期待啊。”

旁边几名一同排练的伙伴也纷纷劝说：“世椅，别逞能，这戏难度不小，临时顶替风险太大了。”

覃世椅微微抬手压了压众人的话音，目光坦荡而坚定，沉声回道：“诸位放心，我自幼听戏学戏，瓦氏夫人的唱段与身段早已熟稔于心。戏分男女，忠义不分。瓦氏夫人守的是家国，我唱的是本心，尽力而为便是。”

众人皆是一怔，短暂迟疑后，也再无别的办法，连忙手忙脚乱地帮他穿戴行头。有人递上绣着纹样的戏服，有人梳理发髻、系上头面，还有人捏着胭脂水粉，细细为他描眉点唇。覃世椅抬手理了理略显宽大的罗裙，指尖轻整额前晃动的珠翠，动作熟稔自然。铜镜映出少年尚显青涩的眉眼，脂粉覆面，一身女式戏服穿在身上，身形虽不算全然贴合。他望着镜中模样，暗自凝神：戏形可仿，戏魂难演，今日便要把桂地儿女的忠勇，尽数唱出来。随即他沉腰立姿，抬眼凝眸，周身气场悄然转变，一股沉毅之气慢慢漫开，镜中人仿佛褪去了少年稚气，隐隐有了沙场主帅的风骨。

片刻之后，急促铿锵的锣鼓声再度轰然响起，节奏由缓转急，穿透整座礼堂，也压下了台下所有的议论。厚重的布幕被两侧工作人员缓缓向两边拉开，台上灯火骤然聚拢，将方寸戏台照得通亮。满堂灯火之下，覃世椅抬步登台，水袖随步伐轻扬起落。台步稳健从容，抬手、转身、亮嗓，身段起落间，将瓦氏夫人暮年披甲、毅然出征的决绝演绎得淋漓尽致。苍凉唱腔响彻整座礼堂，字字铿锵，动人心魄：

“恨蛮夷扰边疆，老身花甲又披甲。田州儿郎今何在？随我挥鞭斩贼头！”

唱至动情处，他长袖猛地向外一拂，身姿凛然，眉宇间尽是将帅的威严。台上是古之英雄披甲御敌，台下是历经战乱的同窗师长，西迁路上跋山涉水、风餐露宿、生死与共的画面一幕幕在他脑海闪过。乱世之中，无人能独善其身，保家卫国，本就是我辈青年的本分。台下原本细碎的声响彻底平息，数百双目光齐齐聚焦戏台，人人屏息凝神，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沉浸在悲壮豪迈的戏文之中，被这份穿越古今的家国情怀深深打动。

台下前排，瓦木兰端坐不语，目光牢牢锁在台上身影之上，神情久久无法平静。戏里是巾帼英雄舍身守土，戏外声声唱词撞在她心头，久久不散。她身旁，已然淡出校务、静心安居校园的李运华静静观戏，随着一段唱腔缓缓落下，他率先抬手轻轻鼓掌，眉眼间满是赞许与感慨。西迁一路见惯生死离别、家国大义，这一曲戏文，恰是刻在桂地血脉里的风骨。

一曲终了，锣鼓缓缓收声，悠长的尾音在古朴的梁木间久久回荡。短暂的沉寂过后，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开，喝彩声、叫好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礼堂里层层回响，经久不息。覃世椅躬身深深一揖，缓缓直起身，在满场欢呼中快步退回后台。一路追随学校西迁榕江的岁月，磨去了他乡间少年的懵懂，也练就了他吃苦耐劳、遇事沉稳的性子。他抬手抹去额角滚落的汗水，指尖顺带拭去脸颊斑驳的脂粉，戏服尚未换下，胸膛仍在微微起伏，气息久久未能平复。后台灯火昏柔，人影往来穿梭，演员、乐手、工作人员互相道贺，热闹非凡。

相熟的同学快步上前，连声赞叹：“世椅，你唱得太好了！神态唱腔浑然一体，我们都看入迷了！”

覃世椅连忙拱手还礼，微微低头，面上带着几分腼腆，谦逊说道：“不过是借着古人的风骨唱了几句，当不得这般夸奖。比起瓦氏夫人的千秋大义，我这点演绎实在微不足道。”

一旁的乐手笑着打趣：“平日看你沉默寡言，没想到登台之后这般有气场，真是藏而不露啊。”

覃世椅淡淡一笑：“不过是心中有所感，便尽数唱了出来罢了。”

方才登台的亢奋渐渐褪去，他独自负手立在后台廊下，抬眼望向远处沉沉的夜空。墙外树影婆娑，晚风穿窗而入，捎来春日的微凉。戏台之上演绎英雄出征，戏台之下皆是热血儿女，他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向往，多想走出这一方戏台，去往真正需要守护的疆场。

礼堂的喧嚣尽数留在台前，后台门口静立着一道身影。瓦木兰早已在此等候，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神情沉静而复杂。方才台上瓦氏夫人号令将士奔赴沙场的模样，与眼前人的身影、与自己心中深藏的念想渐渐重叠。

她缓步上前，开口时语气平和，却藏着千钧心意：“戏里的瓦氏夫人，送一众儿郎奔赴疆场、守护故土。如今戏落人归，戏外的我，便送你去往真正的战场。”

话音落下，她抬手取出那枚常年贴身携带、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发亮的铜哨，轻轻放到覃世椅掌心。金属微凉，分量却重如千钧。

覃世椅下意识收拢五指，稳稳托住铜哨，指尖细细摩挲着哨身细腻的纹路，心头猛地一震。他抬眼望向瓦木兰，瞬间读懂了这份沉甸甸的托付。西迁路上彼此守望、相互扶持，如今对方以信物相赠，是期许，也是一份同行的约定。他上前半步，微微躬身行礼，目光郑重，一字一句说道：“木兰姐放心，此哨在手，便如军令在身。但凡家国有事，我必一往无前，绝不退缩。”

瓦木兰轻声道：“我信你。望你初心不改，平安归来。”

“我记下了。”覃世椅重重颔首，语气诚恳，“无论前路是风雨还是刀枪，我都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他暗自下定决心，绝不辜负这份信任与嘱托。那一刻，少年眼中残留的戏妆脂粉仿佛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凛然肃杀。他手臂收紧，紧紧攥住铜哨，指节绷得发白，身姿如青松一般静静伫立，像是已然握住了日后将要誓死坚守的阵地。

后来的故事，一如戏文所唱。

他真的奔赴朝鲜战场，成为志愿军连队中的一员。在冰天雪地的异国疆土上，连队上下始终恪守着四个字——人在阵地在。炮火一遍遍席卷焦土，身边战友相继负伤倒下，流弹骤然袭来，覃世椅闷哼一声，身子猛地踉跄半步。子弹穿透大腿肌肉，留下深可见骨的创口，万幸未伤及筋骨。剧痛顺着四肢蔓延，他牙关紧咬，单手撑住冰冷的战壕壁稳住身形。脑海里又响起了戏台上的唱词，咬牙坚持，心中默念：古人花甲尚能上阵，我年少之躯，绝不能后退半步。

身旁战友伸手搀扶，焦急地开口：“你受伤了，快退下去包扎！这里有我们顶着！”

覃世椅摆了摆手，强压下腿间剧痛，沉声说道：“我没事，一点伤不碍事。阵地不能丢，大家死守到底！身后便是家国，我们退无可退。”

随后他俯身扯下身上布条，手脚麻利地草草包扎伤口，拖着伤痛的身躯，重新挺直腰杆死守战壕，直至换防号令响起。

这道留在腿上狰狞的伤疤，便是他从枪林弹雨中带回的唯一勋章。复员之后，地方工作人员多次上门，想要为他安排优渥安稳的工作。

负责人恳切劝说：“你是有功的老兵，国家理应妥善安置，留在城里工作，安稳体面，也好休养旧伤。”

覃世椅总是连连摆手婉言谢绝，语气平和却态度坚决：“多谢组织的好意。战场归来，能活着踏上故土，已是天大的万幸。我本是乡间子弟，生在田地，长在田地，回到土地上，心里才踏实。荣华富贵从不是我所求，守着乡野，安稳度日便足够了。”

最终他毅然回归故土，落脚于覃塘蒙公乡古巴村，做一名寻常农人。半生从文习武，登台唱戏、持枪守国，最终归于田园。闲暇之时，他常会抬手轻抚腿上旧伤疤，再从怀中取出那枚铜哨，指尖细细摩挲，感念过往种种，将烽火岁月深藏心底，默然度日。偶尔有乡邻问及当年从军的经历，他也只是淡淡一笑：“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不值一提。”

夜色渐深，雁山园彻底浸在静谧的黑暗里。礼堂灯火逐一熄灭，人流缓缓散去，喧闹归于沉寂，只余下老旧的厅堂静立在晚风之中。一出梨园旧戏，唱尽千古忠勇；一枚小小铜哨，承接起代代薪火。瓦氏夫人的家国大义，台上戏魂，台下人心，在这一刻紧紧相融。而那份藏于戏台与信物间的期许，连同那道穿越战火的血色伤疤，化作一道绵长的暗线，静静通向往后数年，一场又一场义无反顾的奔赴与别离。

多年后，我落笔写下这段往事，书中这位少年，正是生我养我的父亲。

【作者注】

文中人物覃世椅，为笔者（战神·覃钢）生父，生于广西贵港覃塘区蒙公乡古巴村，乡土出身，青年求学于国立广西大学，擅长桂戏、拳脚与文书。他是一名抗美援朝志愿军老兵，当年年少热血，瞒龄奔赴朝鲜战场，作战时大腿遭子弹贯穿负伤。战后放弃相关优待安置，解甲归田，固守乡土。父亲生前时常追忆青年求学时光，广西大学雁山园反串出演《瓦氏夫人抗倭》的经历，是他反复提及的往事。

谨以此篇，敬先父，也敬所有隐于乡野、功成不居的革命老兵。

《西迁》百集纪实长篇 · 第九十五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