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浅蓝水洗牛仔衬衣,静静挂在衣柜里,算下来已经陪我走过了近三十个春秋。这件衣衫购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几内亚,彼时正值我长达十年的非洲旅居岁月,岁月磨软了布料、磨旧了衣边,在我心里,它的分量却愈发沉甸甸。
早年间行走非洲,因为气候炎热,出行穿搭向来很简单,行囊里大多只备一件轻薄长袖衬衣。平日酷暑用不上,只留作候机时和登机后,在空调冷风环境下应急。
那段时间,我的右臂落下怕凉的毛病。但凡遇上一点冷风侵袭,胳膊便酸胀发僵,说不出的别扭,坐立难安、心绪烦躁,也就是常说的浑身局促、百爪挠心。
国际航班的机舱恒温普遍偏低,国际机场候机大厅中央空调常年大开,凉意刺骨,单薄的长袖衬衣早已扛不住这般凉气。没办法,每次飞机落地前,我都会把航班配备的一次性薄毛毯随身收好,转机候车时裹在身上御寒。
那次抵达几内亚之后,第一件要紧事便是直奔市场,买一件厚一点的上衣,用来应对往后旅行中候机赶路的寒凉。
逛遍市井商铺,买下这件牛仔上衣,翻看内侧标签才恍然,原来是地道的中国制造。想来货物是经由浙江义乌小商品批发市场漂洋过海,辗转落户在了西非市集,顿时萌生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在那个年代,全球多数中低端日用服饰、百货商品,基本都来自中国制造。也正是依托千千万万各行各业工厂的精工细作,我们才坐稳了世界制造大国的名号。
虽说这件外销成衣刚买到手时纽扣钉得有点松垮,可面料挺括有型、垂感自然,厚实透气,触感软糯顺滑、细腻不摩手,水洗不掉色,耐磨耐穿,实打实的高性价比。说实话,它比国内市场同质产品的质地要好很多。
这让我想起前些年疫情期间,国际贸易停滞,一些出口的日用品卖不出去,只能转入国内市场销售。
而国内市场的第一反应就是,与内销的同类产品相比,出口产品的质量要好上不少。也就是说,国内市场和国外市场有着不一样的品质要求,当时电视上也常有相关报道。
自打这件牛仔衬衫入了行囊,它便成了我常年远行的标配外搭。随后游走天南海北的日子里,穿梭非洲各国,摩洛哥、布基纳法索、喀麦隆、埃及……总之,天南海北,所到之处都有它的身影。
一路风尘相伴,风里挡寒、室内遮凉,小憩亦可当被。不知不觉间,这件布衣陪我熬过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异国日夜。日久生情,越穿越合身,越看越合意。
一件普通外套,慢慢成了我漂泊岁月里无言的老友、默契的搭档,承载了属于那个年代全部的游历记忆。
历经岁月的打磨,这件衣服已然褪色、边角磨破。这些年,每当我穿起这件衣服时,家人们便劝我赶快淘汰掉,买件新的算了。
可逛遍大小商场、服饰门店,始终没能找到一件称心合意的替代款,差距主要体现在款式与面料手感上。每次挑选新衣,目光掠过各式牛仔外衣,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永远是这件旧衫的模样,久而久之,近乎成了我的执念。
况且它衣身完好,稍加修补便能继续上身,索性这一穿便是近三十年了。细细想来,这大概就是刻在骨子里的念旧与长情,打心底里就是觉得它顺眼。
世事凑巧,近些年破边、毛边、做旧牛仔反倒成了潮流穿搭,满大街都在追捧复古破洞牛仔风。看着衣衫自然磨损的毛边领口,年过花甲的我,反倒无意间跟上了新潮。老旧的它继续在岗发热,既守住了心头念想,又赶上了时尚风潮,算得上是一举两得。
前些年衣领磨损开线厉害,我专程找裁缝铺返修。老师傅手艺精巧,将旧领口翻面缝补、整新复原。
取衣闲聊时,修衣老板打趣调侃,说我过日子太过勤俭细致,连一件穿了快三十年的旧衣服都舍不得丢掉。
旁人只当我心疼花销、太过节俭,其实其中缘由唯有自知。我并非吝啬钱财,舍不得买一件新衣,只是我与这件衣衫羁绊太深。穿惯了它的面料、习惯了它的版型,无论怎么挑选新款,始终入不了眼、合不了心,没办法说服自己将就。
这件布衣,见证了我旅居非洲、游走世界的一段往事。
常年奔波西非,转机是家常便饭。非洲多数国家的机场规模狭小、设施简陋,不管是航站楼硬件、配套服务,都远比不上国内机场恢弘完善。
本土民航线路稀少,航班准点率极低,起飞、落地时间毫无准谱,不少小型场站甚至没有实时航班信息查询系统,乘客抵达后只能茫然等候。若要经本地机场转机前往第三国,航班衔接杂乱无序,中途动辄留出大半天空窗期。
更和国内截然不同的是,绝大多数非洲小机场没有钟点房、临时休息室,长途转机的旅客无处落脚,漫长等候时间只能就地将就。
候机大厅的地面、角落,随处可见蜷身休憩的各国旅人,席地而卧成了无奈之下最实惠的选择。孤身异国奔波本就寂寞难耐,漫漫长夜枯坐候机更是煎熬,就地小憩既能消磨漫漫等待时光,也能稍作休整、恢复体力。
受胳膊畏寒的旧疾拖累,每逢需要过夜候机,我总会找站内商铺老板讨要废弃纸箱,拆开铺平当作简易床垫,电脑包垫在头下,随身行李搁在手边,人蜷在纸箱上小憩。既安顿了身体,又能贴身看管随身财物。
早年乘机我总会多拿几条飞机毛毯,机舱冷气足、候机厅寒凉,一条薄毯根本扛不住深夜降温。夜半机场寒意刺骨,常有心地善良的小店店主,看见露宿候机的旅人窘迫,主动送来闲置纸箱。
在物资匮乏的异国他乡,点滴善意总能熨帖漂泊在外的满心寒凉,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依旧满心感念。
不止航站楼内,我也曾在夜半时分,蜷缩在机场外围广场过夜。其中曲折见闻,留待后续篇章慢慢细说。
非洲诸多经济落后的小国,机场管理制度松散随性,方方面面带着原生态的质朴。基础设施、文明建设,相较国内还有不小差距,身处其间,时常生出穿越时空的恍惚之感。
凡此种种窘迫细碎的过往,就这样伴着这件牛仔外衣,一次又一次,陪着我慢慢熬了过来。
这件从几内亚带回的布衣,是我身处异乡、境遇艰难之时添置的贴身物件。漫漫漂泊路上替我挡风御寒,陪着我踏遍天涯海角。
岁月流转,衣物早已老旧褪色,可那段异国风尘历历在目。深藏在衣衫纹路里的漂泊记忆无从替代,万般不舍,便一直留它在身边。
2026-06-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