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麦穗​

文/俗眼望莲

  

      风一过小满，乡间的风就换了味道。褪去春末草木的清甜，裹着晒干的麦秆焦香，滚烫又厚重，漫过田埂、村口、矮矮的屋檐，一年一度的夏收，便踩着炽白的日光，如约散落在故土田野里。于我而言，夏收从不是收割机轰鸣的丰收，而是童年掌心粗糙的麦芒，是弯腰行走的田垄，是名为拾麦穗的，一整个滚烫温柔的旧时光。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乡村，还没有遍地机械化收割。金黄的麦子连片铺展，从河湾绵延至远山脚下，天地一色，是最朴素耀眼的人间暖色。天刚蒙蒙亮，薄雾还缠在麦田梢头，村庄就醒了。家家户户锁了院门，扛扁担、提镰刀、拉架子车、带干粮，全家老小奔赴麦田。壮年人弯腰割麦，刀锋划过麦秆发出唰唰的声响，此起彼伏，揉碎了清晨的寂静；老人坐在田埂择杂草，孩童无事可做，便挎上竹编小提篮，踏入收割过半的麦田，专门捡拾遗落在泥土里的麦穗。

      割过的麦茬锋利坚硬，隔着薄薄的布鞋扎脚心，走几步便微微发痒，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这份独属于夏收的触感。散落的麦穗各处皆是，有的完整饱满，是农人收割时不慎掉落；有的断了半截，干瘪瘦小，被嫌弃丢掉；还有的藏在麦草根底、土缝之间，要俯身拨开层层麦秸，才能寻得踪迹。

      拾麦穗是极磨心性的活计，要不停弯腰、低头、抬手，周而复始。年幼的身子尚不耐劳作，不过半刻，腰背就酸得发麻，脖颈被烈日晒得发烫，额角汗珠顺着下颌滴落。彼时没有遮阳帽，便扯一块老旧碎花布裹在头顶，遮住毒辣日光，眉眼之间，全是晃眼的金黄。风掠过麦田，麦芒随风浮动，蹭过小臂与脸颊，细细密密的痒，混着轻微刺痛，过后皮肤上留下浅浅红痕，这是麦田赠予孩童独有的印记。

      乡间农人向来宽厚大方，从不会驱赶拾穗的孩童。自家收割完毕，总会特意挥动草耙，拨开成堆麦秆，把藏在深处的麦穗露出来，笑着招呼田间的孩子：“这边多，来这边捡，省力些。”邻里之间从不计较几粒麦穗的得失，夏收时节的善意，如同正午阳光坦荡温热。         有时候三五玩伴结伴拾麦穗，不比谁捡得多，只贪恋田间自在：追着低空飞舞的燕子奔跑，在麦垛间捉迷藏，掐一截熟透麦秆，剥出嫩麦粒，放嘴里慢慢咀嚼，清甜面香溢满口腔，是童年最天然的零食。玩累了，并排靠在高大麦垛旁乘凉，听蝉鸣聒噪，看流云慢行，日光缓缓流淌，慢得悠长。

      日头西斜，落日把田野染成橘红色，便是归家之时。篮中麦穗粗细不一，攒在一起，满是干燥醇厚的麦香。回家后把麦穗平铺在院前地上，暴晒几日，干透后搓掉麦壳，细碎麦粒聚拢起来，日积月累，便能攒出小半布袋。母亲会把拾来的麦粒单独晒干扬净，拿去磨坊磨成白面，不掺和杂粮，专门小火慢烤，烙出白面折花锅盔。母亲总说，粒粒皆辛苦，弯腰拾来的粮食，最养人。年少不懂深意，只知这一口麦香，是夏日劳作换来的甜，是黄土田野馈赠的安稳。夜里晚风降温，院落里还留着麦秆余热，枕着满院麦香入眠，梦里都是金黄无垠的麦田。

      年岁渐长，乡村迭代换新，大型收割机开进田野，一日便可收割整片麦田，干净利落，极少遗留麦穗。田埂上再也不见挎篮弯腰的孩童，麦垛变少了，田间慢下来的时光，也跟着渐渐消失了。如今回乡，乡村寂静，人烟稀少，夏收依旧，却热闹锐减，再也没有可供捡拾的麦穗，没有扎人的麦茬，没有慢悠悠消磨整日的田间时光。其实，现在想来：我们拾的从不止是麦穗，是旧乡村淳朴温情，是慢节奏的烟火人间，是无忧无虑的年少光阴，是再也回不去，却永远藏在心尖的，滚烫夏收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