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驮篮里的旧时光
郭西明
在故乡老屋的墙角,静静地躺着一对竹制驮篮。竹篾上早已积满厚厚的尘埃,蜘蛛网纵横缠绕,像是一层岁月的纱,轻轻覆盖着那些被时光尘封的故事。父亲曾不止一次说,这驮篮早已不能再用,不如当柴火烧了,可我总阻拦,这驮篮里,盛着我整个童年的细碎时光,载着父亲沉甸甸的爱。每一次回到老屋,我总会蹲下身,细细打量这对沉默的驮篮,指尖抚过残破的竹篾,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回那些逝去的岁月。
记忆中的故乡,没有平坦的柏油路,只有坑坑洼洼的泥巴路,路边一棵棵高大的白杨树。每天这条路上始终驶过一辆老式二八自行车驮着竹编驮篮,那是父亲劳动的家当。青黄的竹篾被细细打磨、密密编织,方方正正的,被结实的尼龙绳牢牢拴在自行车后座的铁架上,跟着父亲走过无数个清晨与黄昏,装过生活的酸甜苦辣,也装满了我兄弟三人一整个童年的温柔与安稳。
小时候,家里条件拮据,父亲却是全村出了名的勤劳能干。靠着这辆老旧的自行车,这对朴素的竹驮篮,他走村串户贩卖新鲜瓜果、收破烂,一点点挣来零花钱,硬生生撑起了全家的生活。每一个凌晨,鸡刚叫过三遍,奶奶便起身张罗一家人的早饭。风箱被拉得“呱嗒呱嗒”响,炊烟袅袅晨风里升起,漫过老屋的房檐。院子里的楝树、杨树叶上凝着晶莹的露水,晨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满院都是清清爽爽的草木香。黄鹂、布谷、斑鸠、喜鹊争相在枝头婉转鸣叫,打破了清晨的静谧。吃过早饭,父亲便推出他心爱的自行车,蹲下身仔细检查后座的驮篮,又用手按一按车胎,确认气够足够饱,才稳稳地跨上车,开始了一天的奔波。
最早的时候,父亲去临泉的瓜行批发甜瓜、西瓜,再骑着车一个村一个庄地叫卖。一辆自行车要载三百多斤瓜,骑起来格外费劲,更何况脚下都是坑洼不平的土路。到了村子里,父亲还要扯着嗓子吆喝,声音浑厚而洪亮,渐渐就有村民围过来挑选。一车瓜,往往要跑十几个村子才能卖完。有时候,路上颠簸,难免会墩烂一个瓜,父亲从不舍得自己吃,总是小心翼翼地放在驮篮边角,带回家给我们兄弟解馋。他自己渴了,就到村里的轧水井边,对着井口咕嘟咕嘟喝几口凉水。母亲常念叨他:“一个烂瓜,咋不走在路上吃了,还特意带回来?”父亲总是笑着摆手:“井里的凉水更解渴!”可每当他傍晚归来,往院子的凉席上一躺,疲惫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时,我们兄弟就知道,他这一天一定是累坏了。我们会懂事地拿起蒲扇,围着他轻轻扇风,又伸出小拳头,笨拙地给他捶背。
后来,父亲和村里李学艺听说,界首光武的葡萄场葡萄很好,两个人便商量着去光武带葡萄卖。于是父亲便又带着驮篮,踏上了更远的路。从老家到光武北的葡萄场,有一百多里地,来回就是二百多里。为了不耽误清晨卖葡萄,父亲总是在临泉街上卖完当天的葡萄,下午四五点就赶去葡萄场剪葡萄,夜里摸黑骑车回来。第二天一早,又匆匆赶去临泉街上叫卖。一驮篮葡萄,依旧是二百多斤的重量。过去公路也不好,坑坑洼洼,车子一路颠簸,父亲回到家已经是深夜了。因为正赶上暑假,我和母亲也常每个人挎一个马篮子去街上帮助父亲卖葡萄,卖完了就再去父亲的驮篮里装。紫莹莹的葡萄水润饱满,一串串挨挨挤挤,透着诱人的光泽,看得人心里发甜,嘴里忍不住流出口水,可我们谁也不舍得吃一颗,那是父亲辛辛苦苦换来的生计。葡萄季过后,父亲又开始从光武带梨子和苹果,每一次都把两只驮篮装得满满当当。青里透红的苹果皮薄肉脆,散发着清甜的香气,父亲怕土路颠簸碰坏果子,特意在驮篮底部铺了一层柔软干燥的麦秸或青草,层层铺垫,轻轻摆放,细心到极致,仿佛那些果子是稀世珍宝。
夏天的阳光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临泉老街上的路面被晒得发烫,热浪裹着尘土扑面而来,让人喘不过气。高大的梧桐树下,父亲手扶着车把,站在驮篮旁,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下颌不停往下淌,浸湿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领口微微卷边的旧汗衫。他时不时抬起粗糙的袖口,胡乱擦一把脸上的汗,目光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再次扯开嗓子吆喝:“都来看,都来买,新鲜的葡萄,界首的苹果、梨子,甜得很嘞!”那吆喝声里,满是庄稼人的诚恳,总能引来不少路人驻足。父亲待人实在,称果子时,秤杆总是翘得高高的,从不缺斤短两。我蹲在自行车旁,看着他耐心地招呼顾客,听着他与顾客讨价还价,看着他把卖来的皱巴巴的零钱,一张张捋平、叠好,小心翼翼地用一个小手帕里在裹起来放在贴身的衣兜,生怕弄丢一分一毫。每当卖出几斤果子,父亲的脸上就会露出浅浅的笑意,那笑意里有疲惫,更有收获的欣慰。
每一次收摊回家,父亲总会把卖剩下的、掉落的葡萄,或是品相不好的瓜果,分给邻居家的小孩。久而久之,只要父亲的自行车在村里一响,家里就会聚集好多小伙伴,叽叽喳喳地围着驮篮,眼里满是期待。甜甜的小瓜、酸酸的葡萄、脆脆的苹果,成了我童年里最甜、最难忘的味道。而父亲自始至终从未舍得吃一口,他满心满眼都是驮篮里的瓜果,满心都是多赚一点钱,给家里添补柴米油盐,把所有的甜,都尽数留给了我们兄弟。
寒来暑往,瓜果罢园,父亲便骑着自行车,载着驮篮,又走村串户收破烂。曾经装满果香的驮篮,转眼就盛满了空酒瓶、废纸、废塑料、破铁烂铜。父亲骑着车穿梭在各个村落之间,嘴里一遍遍吆喝着:“收破烂咯——有废铁、烂铜拿来卖,有酒瓶、破塑料拿来卖!”听到吆喝声,乡亲们纷纷从家里拿出积攒多日的废品,父亲立马停下车,支起车撑,耐心地称重,价格给得公道实在。玻璃酒瓶易碎,他便格外小心,一个个轻轻放进驮篮,整整齐齐码好,生怕磕碰破碎;纸壳和废铁占空间,他就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压实,再牢牢捆在驮篮上,只想多装一些,多挣一点钱。有时候,跑上一整天,直到夕阳西斜,两只驮篮才被塞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重量压得竹篾微微弯曲,自行车后座也被压得往下沉,车身微微倾斜。此时的父亲,蹬车的脚步变得格外沉重,每踩一下脚踏板,都要绷紧腿上的肌肉,身子微微向前倾,脊背慢慢弯成一道吃力的弧线。汗水顺着脊背不停往下流,浸透了整件汗衫,紧紧贴在背上,可他即便喘着粗气,即便双腿发酸,也从未有过一句怨言。土路的坑洼让满装废品的驮篮跟着左右摇晃,竹篾被压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伴着父亲粗重的喘息声、自行车链条的转动声,成了童年里最深刻、最戳心的声响。
这一对驮篮,陪着父亲走过风吹日晒,走过雨打霜落,载过数不清的新鲜瓜果,装过成千上万的废品杂物,更承载着父亲沉默无声的父爱,陪着我从懵懂孩童,慢慢长大成人。后来我渐渐长大步入学堂远离家乡,家里的日子也越过越好,父亲再也不用骑着老式自行车,靠着驮篮贩卖瓜果、收破烂谋生了。那辆自行车,那对驮篮被悄悄停放在老屋的角落里,竹篾间积满了岁月的尘埃,渐渐被时光遗忘。
父亲的驮篮,它装过生活的窘迫与艰难,装过养家糊口的千斤重担,更装着父亲对我们兄弟毫无保留、深沉如山的爱。那两只不起眼的竹编驮篮,历经岁月的打磨与洗礼,早已刻进我的生命里。它驮起了全家的生活希望,驮起了我无忧无虑的童年,也驮着我走过人生最温柔、最难忘的旧时光。
如今,父亲早已不再年轻,脊背被岁月压得渐渐弯曲,双手布满老茧,再也骑不动那辆老式自行车,再也载不动那对沉甸甸的驮篮。可在我心里父亲那骑着自行车后座载着竹驮篮的身影却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里。他用最朴素最沉默的方式,教会我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什么是父爱。那驮篮里的旧时光从未走远,每当我想起,心底便会涌起一阵暖意。
作者简介:郭西明,中国散文学会,安徽散文家协会,阜阳作家协会会员。曾在各级报刊,平台发表诗歌散文300余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