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大学百年校庆百集纪实长篇小说
西 迁
战 神
《西迁》第94集 归途
连日连绵的阴雨终于收了势头,初春的日光破开云层,洒在将军桥周遭泥泞的土地上。路面被连日雨水泡得松软,踩踏过后翻起层层泥渍,混着潮湿地气,飘来一缕淡淡的土腥。
李运华立在临时搭起的茅草棚外,一身半旧长衫沾了泥点,手中捏着一张反复翻看、边角早已起皱的物资清点清单。自1944年率众师生西迁贵州榕江,千里流亡的岁月熬尽,如今全员辗转折返桂林,眼前只剩一派劫后残局。
不远处,几名青年学生正合力搬运木箱,箱内是理学院赖以治学的显微镜。这一批精密仪器,当年西迁时众人视若珍宝,用厚棉被层层包裹,师生轮流肩扛手驮,一步一步走完千余里山路,才侥幸留存下来。
覃世椅也在搬运的队伍里。他不久前从覃塘乡间返校,粗布短衫肩头,还留着常年挑担磨出的一片红痕。他身姿沉稳,双手稳稳托住箱沿,和同窗配合着缓步挪动,每一步都走得极轻,生怕分毫磕碰,毁了这历经战火的教具。一行人小心翼翼将木箱挪进草棚,轻轻落地,众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李运华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蒙着薄尘的仪器木箱上,语气低沉,带着一路跋涉后的疲惫:“所有东西,都悉数运回了吗?”
身旁的教务长面露苦涩,轻轻摇头,语声满是怅然:“校长,哪能样样周全。一路颠沛,图书散失三成,理化仪器损毁过半。往日热闹的良丰雁山园校舍,更是在战火中化作一片断壁残垣,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李运华闻言沉默下来,抬眼望向远方雁山园的方向。那片西林旧邸,曾是广西大学最鼎盛的居所。民国十七年,马君武校长在梧州蝴蝶山白手起家,搭茅棚办学,夜夜提着灯笼巡看校舍、勉励学子;后来校址迁到雁山园,众人都以为,这里会是代代相守的安稳家园。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清单,指腹沾了泥土,缓缓开口,似追忆往昔,又似对眼前后辈娓娓诉说:“1928年,马校长在梧州初创西大,彼时无屋舍、无器械,师生栖身茅棚,依旧书声不辍。后来迁来雁山园,满园书香,一时风光无两。”
话音一顿,过往流离的画面在眼底翻涌:“谁也未曾料到,烽火骤起,家园倾颓。我们辞别桂林,徒步千里远赴榕江避难,把整座学校扛在了肩上。如今战事平息,我们又凭着一双脚,再把学校一步步背了回来。”
覃世椅静静站在一旁,听着老校长的一番话,心绪翻涌。西迁路上忍饥挨饿、风餐露宿的艰辛,榕江古祠里深夜不熄的灯火、朗朗不绝的读书声,一幕幕在脑海中清晰浮现。乱世之中,学堂辗转迁徙,可治学报国的心,从未动摇。
他稍作思忖,主动开口问道:“校长,如今校舍残破,诸事繁杂,原定的全校文艺晚会,还照常举办吗?”
李运华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过身看向眼前这群年轻人。众人衣衫朴素甚至陈旧,脸上带着奔波的倦容,可一双双眼眸,却依旧清亮有神。校舍虽毁,物资虽缺,但西大的人还在,治学立校的风骨便从未断绝。
“办。”李运华语气斩钉截铁,目光坚定,“不仅要办,还要认认真真办好。你去转告管事,哪怕台上只剩一出戏,也要堂堂正正唱给全校师生听。我们要让所有人知晓——历经万难,广西大学,回来了。”
他看向覃世椅,眼中带着深切的期许与托付。知晓这个青年自幼习戏,是校内文艺队的骨干,亦见过他一路坚韧的模样:“世椅,你是文艺队的主力。这一场晚会,要唱出我们一路坚守的那股精气神。唱给逝去的先辈,也唱给活着的众人,告诉大家,风雨再大,我们也从未认输。”
覃世椅心头一震,一股热流涌遍全身。他挺直脊背,郑重躬身作答:“校长放心。只要我覃世椅尚有一口气在,这台戏,必定唱得响亮,不负全校师生,不负一路坚守。”
夕阳缓缓西沉,暖金色的余晖铺满大地,将将军桥的屋舍、草棚与众人的身影拉得颀长。李运华的身形看着几分佝偻,满身疲惫,却如擎天之柱,牢牢扎根在这片劫后重生的土地上,稳住了整座飘摇的学堂。
几日时光转瞬而过,复校晚会如期在雁山园礼堂拉开帷幕。
后台之内,灯火摇曳。覃世椅对着铜镜勒紧戏带头带,指尖蘸取胭脂细细描眉点唇。老校长那日在将军桥说的那句“我们没有输”,一遍遍在耳畔回响,沉在心底,化作一股力量。
戏台的锣鼓即将敲响,一场承载着回望、坚守与希望的演出,就此开启。
《西迁》百集纪实长篇 · 第九十四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