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杏林人物:
父亲是编外医生
吴德珠
这里介绍的编外医生是我的父亲吴东生。为什么说父亲是编外医生,因为父亲不是医生,从来没有投师学过医,可是他却治好了不少人的病,难道不是编外医生吗?下面说几个父亲给人治病的故事。
有人害疙瘩,害疔疮,父亲把淮山药洗干净,加山火石(过去没有火柴,把山火石靠着火纸芒子然后用打火镰磨擦火石,火石发出火花,火纸就燃着了),用斧头捶打火石和山药,火石是石头,单独锤是很难把它锤碎的,与山药一起锤,火石崩脆,很快碎了,山药烂了,和火石混在一起,像黑芝麻糊。父亲把它敷在来人的疙瘩或者疔疮上,用干净布包扎好了,然后叫人家第二天来换敷山药火石糊子。几天就消肿了,如果化脓了,就留一个小洞,让脓血冒出来,最后上冰片收口。父亲有一个特殊的诊断是不是疔的土办法,弄几粒黄豆让病人放在嘴里嚼嚼,问有没有豆腥味,病人如果说没有,他就告诉人家:“这是疔,要忌响器,不能捶草,不能用斧头、榔头钉东西,然后把山药火石糊子敷在病人的疔疮上。
有人鼻子淌血,或者吐血,找到父亲,父亲就拿出癞蛤蟆端午节唅过的陈黑墨,锤蚕豆大一块给人家炖化服用。一般情况下,一次就好了。如果不好,再服用一次就好了。
有人跌打损伤,或者走了筋,找到父亲,父亲仔细察看受伤的地方,用手摸摸,轻轻地按按,如果没有骨折,父亲就拿出一包事先准备好了的碎樟木,告诉人家用果子葱(又叫小分葱,女儿葱),加猪食缸里的酸臭水熬汤熏洗,几回一洗就好了。如果跌打损伤的人不能来,父亲就问来讨樟木的人伤得怎么样,告诉人家如果熏洗两次不消肿,疼痛不减轻,赶紧上医院。
樟木除了能治疗跌打损伤,还能消肚子胀。一次,有一个妇女带着一个小男孩,找到父亲,问:“吴大爹爹,我家小三子肚子胀,有什么办法?”父亲用手指敲敲小男孩的西瓜肚子,肚子发出“嘭,嘭,嘭”熟西瓜的声音。父亲拿出一包碎樟木给那个妇女,告诉人家炖茶给宝宝喝。
父亲怎么知道樟木能治疗跌打损伤和肚子胀的,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七八岁的时候,父亲请几个木匠打家具,搬出一块乳白色的长方形木板,有五六寸厚,一丈来长,看样子已经派过其它用场了,一个木匠盯着板看了一阵,说,这是一块樟木板,用它打一只樟木箱子丢衣服不生餮虫。父亲用鼻子嗅了嗅,没有嗅出樟木味,用怀疑的口气说,真是樟木吗?木匠说,板时间长了,外边的气味消失了,闻是闻不出来的,反正要用它,我砍一点给你看看,说着,操起斧头,砍下一小片,顿时露出紫红的牛肉色,散发出樟脑丸的气味来。父亲笑了,说,好东西,不能打箱子,留着把人家捤捤(找找)。说着把它搬走了。后来,有人到我家要樟木,父亲就搬出那块樟木板,用斧头砍一小撮,纸一包,给人家,人家也不嫌少,接了,说一声“难为,难为(谢谢)”,抬腿走人,父亲回应“不要难为”,笑眯眯地看着人家走远,然后把樟木板和斧头放到原来的地方。
那么大一块樟木板,被父亲逐渐逐渐砍小了,砍完了,最后,父亲把剩下的用纸一包一包包好,当宝贝一样放在椭圆形的锁桶里,锁起来,有人来捤,就拿一包给人家。
父亲过了95岁,他去世以后,我们打开锁桶,锁桶里没有钞票,只有几件衣服,一个有几支黑墨的小铁盒子,还有几包碎樟木。
我到南庄小学当校长的第三年秋学期,王文祥到兴桥当文教助理,有一天,我到教育办参加会议,他看到我,眉头直皱,嘴直咂,说:“我家属脚崴了,都没有功夫带她取看医生。”我说:“如果没有骨折,可以用樟木,加果子葱和醋熬水熏洗,几回一洗就好了。”他听了,喜笑颜开,连忙打开笔记本,要我再说一遍,我边说他边记录,记录完了,站起来,笑眯眯地说,谢谢你。然后进会议室。几天后,我到教育办找他有事,发现一个女的坐在他后面的一张椅子上,不认识是谁。他连忙打招呼叫我坐下,向那个女的介绍:“这我们吴校长。”又向我介绍,“这个是我家属。”接着叫他家属倒茶给我,我站起来谦让,他要我坐下,一定要让他家属倒茶给我。这是我第一次做编外医生受到的礼遇。我想,父亲当了几十年编外医生,不知道解除了多少人的痛苦,从来不收人家一分钱,可能没有受到这样的礼遇。王助理虽然没有说过我献偏方给他家属疗伤的事,后来看到我总是非常客气,有几回还问我治疗其它疾病的偏方,我说了一些,他非常佩服,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说我是受父亲的影响,平时收集的。他笑笑,点点头,说,不错。
还有一回,一位校长脚崴了,不知道怎么办,我告诉她用樟木,加果子葱和醋熬水熏洗。有用与否,我没有问,她也没有说。一次王助理组织校长到江南旅游学习,到了无锡马鞍分部住下休息,她和幼师辅导员发现休整下来的樟木枯枝,当宝贝一样拾起来,捆捆扎扎,放到包车的后备箱里。我当时说如何用时,说到用“猪食缸里的酸臭水或者醋熬”的时候,那位校长接口说:“白水也有用。”说明她在治疗脚崴了的时候尝试过了。
父亲还有一个偏方,有人腿上起了大疙瘩(又叫流火,丹毒),找到父亲,父亲就告诉人家用腌鸭蛋的乳扫。
我受父亲的影响,曾经收集了许多偏方,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后来丢失了;丢失了又回忆记录,后来又丢失了。索性拉倒,不记了。虽然不记了,但是脑子却把它们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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