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大学百年校庆百集纪实长篇小说

西 迁

战 神

《西迁》第89集 越岭

熬过饥寒交迫的清晨，队伍不敢多做停留，整理行装再度启程。行出十余里地，一座连绵的无名大山横亘在眼前。山体陡峭险峻，山路顺着岩壁蜿蜒向上，满地碎石松动打滑，既无石阶，也无护栏，一侧是紧贴山体的窄路，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山坳。

这是西行去往榕江的必经之路，也是眼下最难闯的一关。腹中无粮、衣衫湿冷，本就虚弱的众人，望着这崇山峻岭，心头又添了几分沉重。

李运华寻了一根粗壮的枯枝当作拐杖，一马当先走在队伍最前方探路。连日缺食少眠，他的脚步早已虚浮，脚下碎石忽然滚动，身子猛地一晃，重重滑倒在陡坡上。粗糙的山石划破裤管，膝盖磕出殷红的血迹，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

身后教员连忙上前搀扶：“校长，您伤势不轻，先歇一歇再走吧。”

李运华撑着树枝慢慢起身，抬手擦去膝头沾染的尘土与血渍，只是淡淡摇头：“不能停。多停留一刻，危险便多一分。”他忍着伤痛，重新迈开脚步，枯枝拄在地上，一步一顿，为身后上千名师生踏出一条安稳的路。

队伍顺着险路缓缓向上攀爬，体力的透支开始彻底显现。不少学生双腿发软，呼吸急促，有人脚下一绊，直直摔在碎石堆里。摔倒的少年面无血色，挣扎数次都难以站起，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覃世椅见状，立刻放下肩头的书箱，快步跑了过去。“我来背你。”他蹲下身，稳稳将少年驮在背上。少年身形不算单薄，再加上山路难行，每向上走一步，都要耗费成倍的力气。

“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挪，别拖累大家。”少年趴在他肩头，声音微弱。

“别说话，保存力气。”覃世椅咬紧牙关，脚步踩实每一块石头，“翻过山就好了，我们一起走。”

随后又有几名体力尚可的青年自发结对，轮流搀扶、背负掉队的同伴。往日里同窗间的嬉笑打闹不复存在，此刻只剩下无声的扶持。一人遇险，众人相帮，这支饱经磨难的队伍，在荒山野岭里紧紧拧成了一股绳。

此前误食野芹、上吐下泻的几名学生，病情在奔波中持续加重，发起了高烧。滚烫的体温灼人，意识渐渐模糊，躺在路边草丛里不住说着胡话，呓语里念着校舍、书本，还有远在故乡的亲人。

队伍里没有一粒药片，连一口干净热水都格外金贵。众人束手无策，只能轮流站在一旁，摘下头上的草帽，一下下轻轻扇动，借着山间穿堂的凉风，为高热的病人物理降温。扇风的人手酸臂麻，却没有一人中途停下。山路迢迢，病痛缠身，可没有人愿意抛下任何一个同伴。

不知熬了多久，一行人终于艰难攀上山顶。

众人纷纷驻足，下意识回头眺望来路。视野越过层叠的山峦，远处平地上的村落上空，一缕缕黑烟滚滚升腾，在天际肆意弥漫。那是日军肆虐过后，民居被焚烧留下的痕迹。烟火飘摇，衬得整片大地满目疮痍。

所有人望着那片硝烟，神色肃穆，心底的悲愤与屈辱翻涌不休。

李运华拄着拐杖，忍着膝头的伤痛，目光沉沉望向远方，开口的声音沙哑却铿锵有力：“看见那烟火了吗？留在山下，便是任人宰割，沦为亡国奴。”

他抬手指向大山另一侧延伸出去的道路，前路依旧山峦起伏，却通向远方的榕江。“翻过这座岭，我们就离落脚点更近一步。山路再险、饥寒再苦，也远远好过屈膝偷生。”

一句话，戳中了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的底线。众人望着硝烟，再看看身旁彼此搀扶的同伴，眼中的疲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屈的韧劲。

覃世椅将背上的同伴轻轻放下，扶着对方站稳。他抬手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背上这名一路相互支撑的同窗，一路同吃同住、共渡饥寒，此刻虚弱的模样，让他心绪难平。他在心底默默记下了这个身影，乱世之中结下的生死情谊，早已超越寻常同窗之谊。多年以后，当他瞒着年龄奔赴异国战场，万万没有想到，会在枪林弹雨里，再度遇见这位并肩翻山的故人，两人再度携手，以血肉之躯守护家国。

山风呼啸，掠过峰顶，吹散了疲惫，也吹响了继续前行的号角。

短暂休整过后，众人重整行囊，朝着大山另一侧的山路走去。来时翻山，是为逃离战火、求得一线生机；前路漫漫，是为守住文脉、等待归来之日。

脚下的山路依旧崎岖，但这支队伍的脚步，比来时更加坚定。

《西迁》百集纪实长篇 · 第九十四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