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篮青簕古,满屋粽香
刘海婷
临近端午,雷州半岛北部的廉江乡下,天气一天天暖起来。风里少了春日的潮润,多了几分初夏独有的温润气息。我们这儿过节向来不讲究热闹排场,没有震天的锣鼓,也少见声势浩大的竞渡,独独靠一缕悠悠粽香,把整个村子都浸染得温柔又踏实。年年如此,早已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天刚蒙蒙亮,田野里就有了动静。乡亲们趁着晨间凉快,先到地里打理庄稼。田垄间的禾苗长得郁郁葱葱,风一吹,连片的绿浪轻轻起伏。忙完手里的农活,大家便陆续往家走,心里都记挂着一件事——准备包端午粽子。在村里人的眼里,端午的滋味,大半都藏在这亲手包就的粽子里。
村边的野地、坡地上长满了簕古树,宽大厚实的簕古叶,是本地人包粽子最地道的材料。不少人清早便提着竹篮出门,采摘带着晨露的新鲜叶片。叶片青碧发亮,摸上去厚实又柔韧,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浅自然的草木香。采回家的簕古叶要仔细清洗,一遍又一遍搓去叶面的尘土,再放进大盆里泡上一阵子。泡软的叶子弯折起来不容易开裂,包出来的粽子模样也周正。洗好的叶子一层层码在竹筐里,满眼清新的翠绿,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叶子备妥,就开始忙活糯米和馅料。家里包粽,用料从来实在。圆滚滚的糯米头一晚就用清水泡着,泡到米粒饱满透亮,捏起来软软的,口感才够地道。各家做的馅料各有讲究,口味也分咸甜两样。村里多数人偏爱咸粽,提前泡好的绿豆剥去外皮,配上自家腌制的五花肉,再添上一点虾米、干香菇提味,各色食材摆在一起,光是看着就有食欲。喜欢甜口的,便准备红豆、花生和白芝麻,拌上少许白糖,味道清甜朴实,吃起来不腻人。
院子里的石桌、竹席都派上了用场,邻里的婶子、大娘凑到一处,一边闲话家常,一边动手包粽子。手里的动作熟稔又轻快,两片簕古叶交错一卷,随手就折出漏斗的形状。先舀上大半勺糯米,再放入馅料,最后再铺一层糯米盖住,指尖收拢叶片,折出棱角,再用棉线一圈圈缠紧系牢。
大家手上不停,嘴里也唠着家常,说起田里的收成、家里的琐事,笑声一阵阵飘出院子。有人手法生疏,旁边的人便伸手搭把手,教上两句。不多时,竹筐里就堆满了粽子,一个个大小匀称,整整齐齐排在一起,满眼都是鲜亮的青绿色。土灶烧得火旺,硕大的铁锅添满清水,一串串粽子挨个放进锅里,水要完全没过粽身。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火苗慢悠悠舔着锅底,接下来便是静静等候。锅里的水慢慢沸腾,咕嘟咕嘟的声响在院里回荡。一开始,只有淡淡的簕古叶清香慢慢散开,没过多久,糯米的醇厚混着馅料的鲜香,一点点漫开来,穿过门缝、绕着院墙,整条街巷都能闻见这股诱人的味道。
孩子们最是耐不住性子,总围着灶台转来转去,时不时踮着脚往锅里张望,追着大人问粽子什么时候能吃。大人们只是笑着哄几句,告诉小家伙们,粽子就得用文火慢慢煮,焖得久了,味道才会透进去。
等待的间隙,路过院门口的乡邻都会停下脚步,笑着聊上几句,空气里飘着粽香,人与人之间也多了几分暖意。足足焖煮好几个时辰,粽子才算彻底熟透。掀开锅盖的那一刻,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浓郁的香气瞬间裹住了整个屋子。把粽子捞出来,摊在竹筛上晾一会儿,等温度稍稍降下来,就可以动手品尝了。
解开棉线,一层层剥开簕古叶,莹白的糯米黏合在一起,泛着温润的光泽。咬上一口,软糯的米香在舌尖散开。咸粽里,肉香、豆香、菇香交织在一起,油润却不腻口;甜粽带着谷物本身的清甜,花生和红豆的口感绵密,越嚼越有滋味。端午这天的午后,日头暖洋洋的。地里的活暂且放下,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就着热茶吃粽子,说说笑笑,日子过得悠闲又自在。乡里人向来热情,自家包了粽子,总会分出一些送给左右邻居。你送我几个咸粽,我回你几份甜粽,一来一往之间,邻里的情分也越发浓厚。
待到傍晚时分,夕阳把村落、田野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黄色。晚风徐徐吹过,裹挟着田间禾苗的气息,和尚未散尽的粽香缠在一起,在空气里缓缓飘荡。
我们家乡的端午,没有繁杂的规矩,也没有热闹的场面。不过是一筐青簕古,一锅粽香,一群朝夕相处的乡里人,守着这份简单的美好。
这般滋味,一年年延续下来,深深留在每个人的记忆里。山野的簕古叶岁岁常青,悠长的粽香年年如故,这份藏在寻常烟火里的温暖,伴着海风与田风,温柔地守着这片土地,也守着我们心底最踏实的念想。
作者简介:刘海婷,广东工程职业技术学院学生。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