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铁轨凝霜,百年城坦
——城子坦火车站旧址散记
文/董德华
辽南的风,总是带着黄海湿润的潮气,穿过田畴巷陌,拂过古镇砖瓦。我数次驻足城子坦老街,每次行至社区西南百米处,目光总会被几栋静默的老建筑牢牢牵住。车马喧嚣早已湮灭在时光深处,列车汽笛也早已消散在岁月长风里,唯有这座百年火车站旧址,孤然伫立在普兰店的土地上,以斑驳砖石为骨,以沧桑铁轨为脉,收纳着辽南近百年来的风雨浮沉、山河迭代与人世悲欢。作为近现代重要史迹遗存,它从来不是一座冰冷的建筑标本,而是一段跌宕近代史的亲历者、一方乡土命运的记录者,更是藏在辽南大地褶皱里,最质朴也最厚重的岁月诗行。
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的官方卷宗,为这座旧址定格了精准而肃穆的现世模样:三座主体老建筑错落排布,七百六十三点一九平方米的土地之上,留存着民国建筑的肌理,叠印着新中国建设的印记,跨越百年,风骨未泯。世人看古迹,多观其形制、论其年岁,而我伫立于此,总愿穿透固化的史料数据,触摸建筑背后流动的光阴。一栋老建筑的珍贵,从不在于砖瓦的完好度,而在于它承载的时代重量。城子坦火车站之所以成为辽南铁路史不可替代的文脉坐标,正因它完整历经了初创的生机、乱世的颠沛、新生的蓬勃与沉寂的安然,一波三折的百年历程,恰是近代东北大地荣辱更迭、起落沉浮的微观缩影。
一九二五年,山河飘摇,乱世纷纭,辽南乡土却在困顿中生出一丝蓬勃的生机。彼时的辽东半岛,山海阻隔、交通闭塞,城子坦自古为近海埠头,物产丰饶、商旅云集,却始终受制于落后的交通桎梏,山海好物难出乡关,市井商贾困于闭塞。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金福铁路破土动工,城子坦车站应运而生。这是辽南本土自发筹建的早期铁路干线,承载着一方百姓突破闭塞、通达四方、兴业富民的朴素夙愿。我总忍不住遐想百年前的光景:尘土飞扬的工地上,匠人凿石铺轨、立柱筑屋,一砖一瓦皆是乡土人民对美好生活的求索,一寸铁轨都承载着乱世之中难得的民生期许。
一九二七年四月,金福铁路全线通车。铁轨贯通南北,列车穿梭乡野,彻底打破了辽南东部山区与近海古镇的封闭格局。在此之前,乡人远行靠车马、渡江海,货物流通靠人力、靠舟楫,山高路远,步履维艰。而这条新生的铁路,如一条新生的血脉,盘活了整片辽南土地的生机。那些秋日的杂粮、海边的海盐、山林的果木,顺着铁轨运往四方;外界的布匹、铁器、日用百货,乘着列车涌入古镇。彼时的城子坦车站,人声鼎沸、烟火蒸腾,挑夫的吆喝、旅客的低语、列车的鸣笛,交织成乱世里最鲜活的市井乐章。那是这座车站最纯粹、最温暖的岁月,只为民生而立,为烟火而生,承载着寻常百姓的奔赴与归途、生计与希望。每每翻阅这段史料,我心底总会生出深切的动容:乱世浮沉之中,总有一方烟火温柔岁月,总有一处驿站庇护众生。
奈何山河动荡,岁月无常,世间安稳从来转瞬即逝。仅仅十余载的民生繁华,便被时代的洪流骤然击碎。一九三九年五月,是这座百年车站命运陡转的拐点,也是辽南铁路史一道沉重的伤疤。金福铁路被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收购接管,线路易名金城线,权属更迭之间,车站的命运彻底改写。曾经服务乡土、造福百姓的民生枢纽,被裹挟进特殊的历史浪潮之中,褪去了市井烟火,蒙上了厚重的时代阴霾。
我站在旧址的老墙之下,指尖抚过风化斑驳的墙体,粗糙的砖石肌理里,仿佛还藏着那段屈辱困顿的岁月回响。那些年,铁轨不再承载民生喜乐,列车不再运送市井烟火,这条贯通辽南的交通干线,沦为特殊时代的物资转运通道。一座为民而生的车站,被迫背离初心,在时代的裹挟中身不由己、辗转浮沉。所谓古迹的厚重,从来不止于岁月的沉淀,更在于它见证过山河起落、荣辱变迁,承载过一方土地的伤痛与隐忍。这段跌宕的过往,让城子坦火车站不再是一处普通的交通建筑,而是镌刻着地域荣辱、警示后世的活态史迹,让每一个观览者,都能在静默建筑中读懂山河沧桑、岁月浮沉。
风雨终有尽,山河终换新。当动荡岁月落幕,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终于迎来新生,这座历经磨难的老车站,也终于回归乡土、回归民生。一九五五年,为适配新时代的民生发展需求,当地在老候车室前方增建建筑、优化布局。此次改扩建,不拆古制、不毁肌理,新旧建筑相融共生,民国质朴的营造风骨,衔接上新中国初期简约务实的建筑审美,两种时代风格交织重叠,在一方旧址之上,完成了一场跨越三十年的岁月对话。
这一次修缮与增建,是告别苦难的重生,是归于烟火的回归。从此,汽笛再次响彻古镇上空,列车再度承载人间奔赴。往后数十年,朝来暮往、四季更迭,老车站默默驻守一方乡土,目送无数乡人奔赴城市追梦,迎接无数游子踏归故土还乡。春耕秋收的农人搭乘列车往返城乡,求学谋生的旅人在此启程归乡,南来北往的烟火,再度填满这座建筑的肌理。它不再经历命运的颠沛,只以温柔包容的姿态,守护着辽南乡野的岁岁年年。我时常感慨,一座车站的沉浮,便是一个时代的起落,它从乱世中诞生、在动荡中沉沦、在新生中绽放,跌宕起伏的命运,恰与祖国大地的复兴之路同频共振。
时代车轮滚滚向前,山河换新貌,万象启新章。随着现代交通路网飞速铺展,高铁飞驰、公路纵横,老旧铁路渐渐退出时代主舞台,城子坦火车站也慢慢褪去喧嚣、卸下重任,静静告别了百年运营的烟火。当最后一趟列车驶过,最后一声汽笛消散,曾经人声鼎沸的车站,终归于静谧与安然。喧嚣落幕,并非落幕荒芜,而是岁月赋予古迹的沉淀与从容。繁华散尽之后,留存下来的一砖一瓦、一轨一梁,都成了不可复刻的历史瑰宝。
如今的旧址,三座老建筑完整伫立,七百余平的方寸土地,浓缩了辽南近百年的建筑史、交通史、社会史。从学术研究的维度审视,这座旧址有着无可替代的专业价值。作为辽南地区保存最完整的民国铁路遗存之一,它原汁原味保留了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东北近代铁路建筑的营造工艺,规整的布局、厚重的砖混结构、简约实用的建筑形制,是近代辽南工业建筑、交通建筑的鲜活范本。而一九五五年的增建部分,又清晰留存了建国初期的建筑工艺与时代审美,新旧肌理层层叠加,为研究辽南近代建筑迭代、工艺演变、风格变迁,提供了独一无二的实物佐证。
相较于冰冷的史料文字,古迹的珍贵,在于它有温度、有记忆、有故事。翻阅辽南诸多地方史迹,很多近代铁路遗存早已损毁湮灭,只留存于卷宗记载、文字传说之中,唯有城子坦火车站,完整留存了从民国初创、伪满更迭、新中国建设到新时代落幕的完整百年脉络。它让抽象的地域交通史变得具象可触,让遥远的岁月风云变得清晰可感。后世研究者踏足此地,触摸的不仅是建筑工艺与历史脉络,更是一段真实可感、跌宕起伏的地域过往。
于乡土文脉而言,这座百年车站,更是城子坦古镇的精神图腾与乡愁载体。百年光阴,它看过古镇春来秋往,看过街巷烟火更迭,看过乡人代代繁衍生息。它藏着老一辈人的青春奔赴,藏着游子的故土乡愁,藏着辽南乡村从闭塞到通达、从困顿到繁荣的全部过往。在日新月异的现代社会,高楼林立、新路纵横,所有旧貌都在悄然换新,而这座静默的老站,守住了一方乡土的历史根脉,留住了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风过古站,草木有声,岁月留痕。我无数次徘徊在这座百年旧址之畔,看暖阳铺洒在老旧的屋梁之上,看清风拂过沉寂的砖石之间,内心总有无限感慨流淌。山河百年,世事万千,多少繁华转瞬成空,多少建筑湮灭尘埃,唯有初心不改的岁月遗存,静静见证时代沧桑。城子坦火车站旧址,没有名山大川的壮阔,没有古刹名园的雅致,却以最质朴的建筑形态,承载了最厚重的时代记忆。
它从乱世铁轨中走来,历经荣辱浮沉;在人间烟火中伫立,见证山河新生。一寸铁轨藏岁月,一砖一石写沧桑。这座沉淀百年风雨的老站,是辽南大地上一枚不朽的岁月印章,是近代东北交通发展史生动的文学注脚,更是一方乡土生生不息、向阳而生的精神见证。时光不息,文脉不绝,这座静默百年的旧址,终将在岁月长河中静静伫立,收纳山河风雨,传承乡土文脉,让百年辽南的沉浮过往、人间烟火、山河初心,岁岁流传,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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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董德华,笔名曦志,辽宁大连人。大学学历。历任文管员、校刊主编、副校长、宣传部长等职。在多家报刊发表作品,在国家及省市征文中获奖。辽宁省作协会员、大连市作协会员,出版《情蕴山水》、《杜鹃花开》、《家乡的巍霸山》等作品集。现任辽宁省涉外旅游管理学校副校长、辽航国际教育控股集团融媒体中心主任、校刊编辑部主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