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织布机
祖父过世后,原本殷实富足之家,分崩离析,家道败落。父亲又去了抗日前线,母亲带着幼小的大姐靠娘家接济度日。分家时母亲别的都不争,就坚持要了祖传的那台织布机。这台织布机通体都是用本地比较珍贵的核桃木做成,构件厚实牢靠,称得上织布机中的上品,那表面黑色包浆,则是岁月悠长的记忆。这台承载着母亲无比艰辛的旧物件,虽然失去了昔日的使用功能,已闲置数十载,但睹物思人,仍保留至今不忍丢弃。与之陪伴的还有榫卯松动、轮叶翘曲、手柄磨细的老纺车。
在我童年的记忆中,母亲魔幻般的织布动作,节奏规整而快速的机杼声,特别是牵引纬线的木梭在她双手间倏来忽往,令人眼花缭乱,成了终生难忘的记忆。
小时候,我们穿的四季衣裳,以及床上的被褥,乃至笼布、蚊帐、搽脸手巾几乎都是妈妈自己纺线织成的粗布。母亲用瘦弱的躯体、布满老茧的双手,完成了纺纱、织布、印染、缝纫的全部工序,把蓬松柔软的棉花蜕变成四季衣物鞋袜,保证了全家生活基本需求。直至我毕业留校上了讲台,还穿着妈妈织的黑粗布裤子和中式白粗布衫子,只是裤子是裁缝用缝纫机做的西式样子,而不是农村那种老式的大裆裤。
在我成年以后,曾多次在她织布时搭把手,至今还隐约记得那些繁复的工艺流程。
先要纺线自不必说,母亲和其他农村妇女一样,白天和男人同样下地劳动,晚上还要在油灯下纺线,下雨天男人可以休息,而女人只能坐在纺车旁纺线。先把弹好的棉花卷在一根筷子上,搓成拇指粗棉花捻子,然后摇动纺线车,在飞快旋转的铁锭子上纺成线穗子。然后用线拐子(长度大约四十公分左右的工字型工具)把线穗子上的线绕成环形线束。
下来的工序就是染色和浆线了。早先也有规模不同的染布坊,从事来料加工的生意,我舅家就开过染坊。从五十年代中期开始,就基本没有私营工商业了,染坊随之销声匿迹,老百姓只能自己在家印染了。记得染色用的是德国产的染料,这种染料是两组份,分别装在密封的铁片盒子里。好像比较多的叫作“靛青”和“靛蓝”。以前女孩流行穿红杉杉、绿裤裤,自然红、绿染料也必不可少。记得要染色线和布匹,先把大锅里添加染料的水烧开,再放进布料或棉线,煮到合适的温度和时间,捞出,拿到村边河里漂洗浮色后晾干。染布分扎染和蜡染,所谓扎染就是在布上用针线连缝带扎,煮染后漂水,拆线后就在色布上形成一朵朵小百花;蜡染则可以在布上染出漂亮的人物、花卉图案。蜡染比较麻烦,像门帘之类装饰物才用蜡染。
织布用的色线和白线先要进行“浆线”。浆线就是把线束放进烧熟的稀面糊里,翻腾浸透,再漂洗去浮浆,然后挂在木椽或竹竿上晾干。浆线的目的是提高线的强度,在织布时耐磨、防断。
再下来是“经布”了。顾名思义,经布就是准备好本次所要织布的经线。经布前先要把浆过的线束,套进“线轮”,再缠绕到“籰(读yue)子”上。线轮有类似纺线车的转轮,只是小的多,直径约三十左右,有木头底座支撑。籰子长度约30公分、间距20公分左右的四根木柱,两头用十字交叉的辐杆连接,类似“鼠笼式”的器物,轮辐中心有孔,穿进铁棍轴,就可以璇转绕线。铁棍轴横向固定在一个竖起来的瓦桶支座上,用一个小木棍搅动籰子,就把线轮上的线缠到籰子上了。经布一般至少需要六、七个籰子。经布开始前,先在场地上,按事前预计本次织布长度(大约8~10米),分别在土地上楔三个大约一米多长的木头橛子。始端一个橛子,另一端则是两个相距约20公分的“交撅”。把缠绕着不同色线的几个籰子一字排开,抽出每个籰子的线头,拴在始端橛子上,然后拿着一个圆滑的小木棍,挑着从籰子拉出几根线,走到另一端,依次用手指(中指和食指)顺时针翻动“拾交”,交叉套到两个交橛上,再拉着线束返回挂在始端橛子上,循环往复,直至完成。如果要织花格布或彩条布,则要每隔一定线数调换色线。手工织布幅宽一般大约40~50公分,大约得600~700根经线,如果每次拉5、6根经线,就得往返100个来回,女人步幅小,一个来回30~40步,总共得走3000多步,手上牵着线还要拾交,其辛苦不言自喻。
经布完成后,则用枡(读sheng发胜音)子从始端卷线,起交的一端放在最后。记得好像是把枡子放在农村那种老式手推车的手把部位,一边用棕刷子刷着,一边卷线,卷线时手推车不断移动。分布均匀的把全部经线卷到枡子上。
再下来开始“掏头”。先掏综(双音字,在这读zeng发赠音),综是上下勾连的两排细绳环,材料好像麻丝拧成的细绳,用蜂蜡打过,这样既滑溜又耐磨。综有两片,每间隔一根经线,分别掏过两片综上下绳环勾连处。综的作用是每织进一根纬线就要用综“倒交”一次。掏完综,再就是掏榺(sheng发绳音),就是把经线头一根一根的穿过“榺”,榺也叫筘,就是用大约不到一公分宽的薄竹片像梳头箅子那样留小缝隙排列,四边固定在榺架子上,用于击打挤密纬线。掏榺就是一个人用钎子穿过榺缝,另一个人挂上线头,勾过去。掏头这个活我帮母亲做过多次,达到了相当的默契程度。
经布完成就要上机安装了。卷着经线的枡子放置在织机最后两侧下边带圆弧的凹槽里,用像张口鱼一样的“别尺”卡住枡子两边的叶片,以控制枡子的转动。两片综上边分别用绳索挂在织机顶端像跷跷板一样的机件(俗称“夜彪虎”)前后两侧,下边分别拴在两条脚踏板端头,用于脚踏“倒交”。榺则要嵌固在榺架上,榺架子上下两部分比较厚重,两侧用木楔连接,对榺形成四边嵌固。榺架上部分比较宽,中间突起部分倒角打光,以方便搬手操作。榺架子用两根细绳悬挂在机架高处前端的两个小铁环上。榺架适当的重量使其摆动击打纬线时有一定力度,以控制布匹的密度。
纬线就简单多了,把梭子中间的小竹管(俗称茼子)缠满线,用一条细竹篾作轴,放进梭子中间即可。筒子缠线一般是在纺车上完成。
织布这活,每织一根纬线,都要完成脚踏倒交、抛梭、接梭、手扳击筘的一系列连贯动作,而且是左右脚、左右手交替进行。记得母亲织布速度极快,完成这脚手连贯动作的节拍几乎不到一秒,至今不敢相信人体机能竟如此魔幻。织一米布,这一组连贯动作要循环往复大约1500次以上,织10米布,则重复15000次以上。
唐朝诗人秦韬玉写的《织锦妇》:
只恐轻梭难作匹,
岂辞纤手遍生胝。
宋诗《织妇怨》:
掷梭两手倦,踏籋双足趼。
三日不住织,一疋纔可剪。
诗中形象反映了古时织妇的艰辛与不易。而母亲那代农妇辛苦程度几乎与古人相差无几,除夏秋两忙外,几乎天天纺纱、年年织布,几十年如一日持续不断,直至年老体衰,油枯灯息。有道是“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了。
母亲算是织布高手了,她娴熟、敏捷的操作技能应该是在娘家待字闺中时就练就的“童子功”。早年,舅家家境比较殷实,广有薄田,每年种有一定亩数的棉花,对自家纺织而言,棉花应有尽有,给待字闺中的母亲提供了练就纺织技能的有利条件。她还算丰厚的嫁妆,基本上是她自己织的各色粗布缝制的。多年以后我们子女都长大成人了,还存有不少母亲绣着丝线花边的粗布嫁衣,以及红面蓝里的嫁妆被褥。
母亲已作古多年了,老家的房屋、物件早已荡然无存了,我在几近倒塌的废墟里,捡回几乎陪伴妈妈一生的残缺不全的纺车和织布机。因为这两件东西承载着母亲一生的艰辛和苦蹙。睹物思人,时常脑际回响起当年不绝于耳的机杼声,唤起对母亲无尽的思念。
除了织布机和纺线车,我珍藏的还有母亲亲手织的一条粗布床单。这蓝白相间方格的床单是妈妈年迈体衰时,最后一次织布的产品,作为留念,给我们姐弟每人一条,给姐姐们都是三幅拼成,给我这个唯一的儿子是四幅拼的。可那时年轻,不理解妈妈的爱儿心切,当妈妈面和姐姐交换了,惹得母亲一时不开心。妈妈过世后,我把这条饱含母爱的旧粗布床单,当宝贝一样珍藏起来了。
年轻一代不禁要问,为什么以前妈妈们都要那么辛苦的自己动手纺线、织布、缝衣、做鞋?为什么不买现成的呀?是没有卖的吗?其实,二十世纪纺织业已经相当发达了,各色洋布林林总总,品种繁多。解放后国内也建设了不少大型纺织厂。之所以不买洋布自织土布的原因,一是洋布买不起,二是买不到。农民用鸡蛋换的那点钱,勉强够个油盐钱,或许扯半尺鞋面布还得借钱;再则物资贫乏,供应不足,实行凭票供应,少的可怜的布票,根本无法满足需求。所幸“黄道婆”传下来的民间技艺,为贫苦百姓提供了一条“自立更生”的生存之道,使之不陷于冻馁之虞。只是苦了天下母亲,使她们为一家生计夙兴夜寐、胼手胝足、含辛茹苦,用羸弱的躯体点亮了万家灯火。
岳枫
2026年6月于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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