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的顾阙儿
津冬
一
麦子黄了,在五月的风里。
龙城天水的山梁上,那些薄田里的麦穗,总是比别处黄得早一些。可母亲早已等不及了。她挎着镰刀,走进那片泛着金光的麦地,割下几捆青干的麦子。那是怎样的麦子啊——麦秆还带着熟意,麦粒已经饱满,在壳里微微颤动,仿佛急着要蹦出来见见这个世界。
母亲把麦子摊在院子里,让正午的阳光尽情地晒。麦芒在光里闪着细细的芒刺,一粒粒麦子从壳里钻出来,亮晶晶的,像刚睡醒的娃娃。
二
连枷响了。啪——啪——那声音穿过院子,穿过树荫,落在我的心上。
父亲弓着腰,一下一下地打着。汗水顺着他的脊背流下来,在阳光下闪亮。那些麦粒就从麦穗上落下来,落在席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是丰收的声音,是希望的声音。
晒干后,母亲端着簸箕,把麦子倒进石磨的眼儿里。推着磨盘转起来,轰隆隆的,像远处隐隐的雷声。新麦的香就从磨缝里溢出来,填满了整个院子,又飘出去,和邻居家的炊烟搅在一起。
那是我记忆里最香的味道。
三
端午前夜,母亲开始忙活了。
她舀出刚磨好的新麦面,兑上酵子,揉啊揉。面团在她粗糙的手里变得光滑、柔软,仿佛有了生命。她把揉好的面团擀成圆圆的饼,然后用顶针、梳子、筷子,在上面摁出花纹——有花,有叶,有吉祥的图案。
那些花纹,是母亲的心意。
她把刻好花的饼放进锅里,盖上盖子,用麦草烧火。火苗舔着锅底,麦草的烟带着田野的气息,从灶膛里涌出来。不一会儿,锅盖缝隙里就挤出了香气——那是新麦面特有的香,纯正、醇厚,像土地本身的味道。
那锅盔,天水人叫它“顾阙儿”。外皮金黄,里面软和,咬一口,满嘴都是麦香。
四
那时候家里穷,兄弟姊妹多。平日里难得吃上一顿白面,到了端午,就盼着一个人——姐姐的娃娃亲姐夫。
他总会提着一篮子顾阙儿来。那篮子用干净的布盖着,一掀开,香气扑鼻。我们几个小的围上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篮子里那些金黄的锅盔,喉结上下滚动。母亲笑着说:“先给你姐留着,你们别急。”可她还是掰下一块递到我们手里。
那顾阙儿真香啊!我们舍不得大口吃,一点一点地掰,放在嘴里慢慢地嚼,让那麦香在舌尖上化开,久久不散。
五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
父母早已不在人世。每当端午来临,我就想起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想起父亲打连枷时弯着的脊背,想起那石磨转动的轰隆声,想起那从锅盖缝隙里挤出来的新麦香。
兄弟姊妹们天各一方,各自安好。只有我,在端午的早晨,站在异乡的窗前,望着西北方,望着天水的方向,
我想念那顾阙儿。
想念那纯正的麦香,想念那刻在锅盔上的花纹,想念那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想念那一声声“慢点吃,别噎着”的叮咛。
六
儿时的端午,没有龙舟,没有粽子。只有新麦的香,只有母亲的顾阙儿,只有父亲汗流浃背的身影,只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咬一口金黄锅盔时,脸上洋溢的满足。
那是最简单的幸福。
可如今,那幸福再也回不来了。父母走了,顾阙儿的味道,也随他们远去了。
我能做的,只是在每个端午,买一块锅盔,放在桌上,对着它发一会儿呆。咬一口,满嘴是麦香,却再也吃不出当年的味道。
七
麦子又黄了。五月的风从西北边吹来,带来田野的气息。
爹娘啊,你们在那边,可还吃得上新麦面做的顾阙儿?
我想你们,想吃一口新麦面带来的福气和醇香。
想那端午的早晨,想那灶膛里的火光,想那石磨的轰鸣,想那一声声“顾阙儿”里的牵挂。
那些时光,再也回不去了。可那麦香,却一直留在记忆里,在每个端午,悄悄醒来,把思念,拉得很长很长。
2026年端午前夕,于古鄠邑遥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