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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师岁月拾遗
文|张启麟
承黄录平、宋爱丽夫妇盛情相邀,六月十六日,强映民老师偕周兰强、穆安林、刘青、何新林一众武功师范同窗,相聚宝鸡。一众旧友里,我与冯忠科自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匆匆一别,弹指间近四十载未曾相逢。此番久别重逢,围坐闲话,互道家事,畅谈儿女成长、膝下天伦之趣,暖意融融。

午宴过后,众人同游古渔公园。当日气温高达三十五度,酷暑难耐,刘青同窗夫人席女士却全程奔走前后,悉心为众人取景留影、打卡留念,不辞辛劳,令人心生感念。


据杨云冰先生考证,武功师范文脉悠远,其源头可追溯至1912年创设的“武功师范讲习所”。初创之时,时局动荡,仅办一期便匆匆停办。此后数十年间,学校屡经兴废、几度浮沉:1921年短暂复办单级师范讲习所,1944年三县合办联合师范,皆因经费拮据、世事动荡,难以为继而相继停辍。直至1959年,这所饱经沧桑的学府,终在普集镇桂家村落地扎根,隶属宝鸡专署,迎来办学史上的黄金时期。彼时初师、中师、幼师并行招生,在校学子七百余人,学风蔚然、生机盎然。奈何1962年经济调整,校园再度沉寂,师生四散,弦歌暂歇。
1974年,学校以“凤翔师范武功分校”之名浴火重生;1978年恢复“武功师范学校”原名。至上世纪八十年代,学校步入鼎盛,常设十二个教学班,桃李盈门、声名斐然。1996年10月,学校整体迁至咸阳教育学院合并办学,原校址移交武功县,改建为武功县职业中学。2002年,武功师范正式并入咸阳师范学院,一段绵延近百年的师范文脉,自此完成时代更迭,定格为一段珍贵的地方教育史话。

八十年代的武功师范,是关中大地一方质朴纯粹的育人沃土,更是无数农家子弟的理想摇篮。1979年九月,我负笈求学,自此与武师结缘。彼时年少青涩,二哥送我至崔木公社,次日我独自踏上求学之路。从崔木搭乘班车,九角车费抵达礼泉,再转车六角钱,方抵达武功普集。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独自远行,一路山川风物,满心新鲜与好奇,一路步履轻快、满心憧憬。
待我抵达武功火车站新生接待点,接送新生的客车已然驶离。我只得背着被褥、手提脸盆,独自徒步走向校园,最终被八零届接待学长引入生化二班集体宿舍。彼时校舍朴素,皆是平房大通铺,同窗年岁参差,相差数岁不等,全班之中,班长郁社斌年长,強晓明、郭银娥同学年纪最小。

那年月物资匮乏,校园生活简朴而纯粹。三餐凭餐票定量:早三两、中四两、晚三两,饭量稍大的男生,可凭二两粮票加五分钱,额外购置一个馒头加餐。国家每月给师范生专项补助二十二元五角,其中伙食费十六元五角,日均伙食标准五角五分,另有三元零花钱,五角电影费,二元五角医药费和理发费。多数同学无需家中贴补,便可安然度过一学期。
众人衣着素简,多是家中手工缝制的布鞋,不少同学衣衫上还打着补丁。校园无专用餐厅、无餐桌,三餐之时,学子们打好饭菜,以天为厅堂、以大地为餐桌,三三两两蹲在地上就餐;若逢雨天,便聚拢在房檐椽下,笑语盈盈,食味安然。彼时高一级语文一班学长阅历稍广、性情耿直,若遇伙食欠佳,常以大字报建言伙管处,直言利弊,一时成为校园趣事,也让朴素的校园生活多了几分鲜活烟火气。
晨光微熹,校园便书声四起、琅琅不绝。彼时办学条件有限,生化专业无成套教材,授课多以油印讲义、课堂笔记为主。作业本皆是同学们自行装订的糙纸薄本,钢笔墨水极易透纸浸染,大家便多用圆珠笔认真书写,不负韶华、不负光阴。
考入武师的学子,多是乡间遴选而出的优秀子弟。众人不慕浮华、不贪安逸,一心向学、潜心精进,人人心怀期许、暗自笃行,校园学风醇厚、求知氛围浓厚。
岁月温润,同窗情深,诸多故友音容,至今历历在目。班长郁社斌敦厚热忱,如长兄般照拂每一位同学。他精通摄影,我们求学期间的校园剪影、同窗合影,大多出自他手,为我们留存下不可复刻的青春印记。体育委员张敬,是全校知名的短跑健将,每逢校运会,百米、二百米赛道皆摘得桂冠,太白王学成是长跑冠军,他们屡屡为班级争光添彩。凤翔王存科同学,性情开朗、风趣机敏。犹记冬日早操,众人列队出门,唯独他折返宿舍,班主任问及缘由,他诙谐答道:“忘带防寒设备。”一语引得全班哄堂大笑,驱散了冬日清晨的凛冽寒意。李秋波同学深耕笔墨、擅习书法,作品多次在学校书法展展出,笔韵清雅、功底扎实,广受师生赞誉。

三尺讲台存日月,一支粉笔育桃李。当年执教的诸位恩师,皆倾囊相授、尽心育人,将学识与德行悉数赠予我辈学子。
班主任张蓉老师,温婉慈祥、润物无声,似慈母一般,牵挂着我们的学业起居、衣食冷暖。她曾传授我们辨识悬铃木的口诀:“一球美、二球英、三球法”,简明易记,让我们自此分清美国梧桐、英国梧桐、法国梧桐,这简易口诀,我沿用至今、未曾忘怀。2016年9月3日,郁社斌同学牵头,我与黄录平、宋爱丽夫妇、杨宝利、郭银娥诸位同窗,专程赴长安韦曲探望年迈多病的张老师。彼时先生已逾八旬,饱受病痛折磨,步履迟缓,却依旧豁达乐观、笑语嫣然。奈何天不假年,2017年2月,张老师溘然长逝,念及师恩,令人怅然惋惜、感念至今。

植物学马仁农老师质朴敦厚、治学踏实,带着我们走遍校园阡陌,辨识草木花果、科普植物新知。化学课程先由杨满生老师执教,后由刚出校门的强映民老师接任。强老师年少有为、意气风发,仪表清朗、治学严谨,授课条理清晰、深入浅出,深受学子喜爱。他多才多艺,校园联欢晚会上的魔术表演,精彩纷呈,为枯燥的求学岁月增添了诸多欢乐与暖意。后来强老师下海创业,勤勉笃行,成就一番实业佳话。书法课狄建策老师,讲授书法艺术妙趣横生、深入浅出。他曾讲述明代书法家萧显题写山海关“天下第一关”的轶事:相传萧显挥毫落笔,写至“下”字刻意留白不点,众人疑惑之际,他饱蘸浓墨、掷笔飞点,墨点凌空落纸,恰到好处补全字形,落笔惊绝、传为千古趣谈。后来我方知晓,此说多为民间浪漫传说。史实之中,萧显书法苍劲雄浑、气韵沉厚,“下”字一点从容饱满、浑然天成,笔墨章法精妙绝伦,尽显大家风骨。传说虽非正史,却为书法艺术平添诗意,深深镌刻在我记忆深处,久久难忘。教育学赵旭老师授课生动通透、情理兼备,善以日常琐事融入课堂,传道授业之余,更教我们修身立德、待人处世。诸多教诲,历经岁月沉淀,依旧历久弥新、受益终身。
流年暗换,物是人非。2001年秋日,我因公赴武功,重访阔别多年的母校旧址。旧日校园早已改换模样,昔日操场之上,职教楼拔地而起,校舍焕然一新。唯有校园青松依旧苍翠挺拔,历经风雨、静默伫立,旧时校舍大多拆除殆尽,唯老宿舍楼留存。

那座浸润着泥土气息、盛满青春记忆的武师校园,终是退出了时代版图,化作岁月深处的一抹乡愁。所幸同窗微信群里,一张张泛黄老照片静静留存,默默见证:曾经此地,一群风华少年,以笔为犁、以梦为马,在平凡岁月里耕耘文脉、播种希望,培育一方生生不息的教育绿洲。

毕业后,诸位同窗奔赴四方、各安生计,经年离散、音讯寥寥。后来,在班长郁社斌多方奔走联络下,散落各地的同窗渐渐重拾联系、重续情谊。生化二班全班四十八名同学,阔别二十九载后的2009年7月7日,在郁社斌、张敬、杨平科等同学的牵头筹备下,二十五名同窗相聚咸阳,久别重逢、感慨万千。此次相聚之后,全班四十八名同学的联系方式终得以悉数集齐,失散多年的同窗情谊,终得圆满接续。


2011年6月,周兰强、黄录平等同学积极筹备三十年同学宝鸡聚会,我却因俗务缠身、未能赴约,成为心中一桩憾事。此后多年,同窗屡屡提议重聚,奈何众人皆已年过花甲,或退休安度晚年、或返聘余热发光、或含饴弄孙乐享天伦,各有琐事牵绊,数次相聚之约,终未能圆满成行。
回望八十、九十年代,社会风气浮躁,坊间颇多戏言:“家有三担粮,不当孩子王”,更有“造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之说,师范学校亦被戏称为“稀饭学校”,“上武师不如碰死、上凤师不如吊死”的偏颇论调一时流传。时代偏见之下,师范求学看似清贫无闻。
可岁月无言、初心有证。数十载光阴流转,当年的武师学子,大多后续深造求学,斩获本科、乃至研究生学历,深耕各行各业、颇有建树,不负所学。纵使历经世事风雨、看过人间浮沉,我们依旧心怀赤诚、底气坦荡,足以自豪坦然地说:我们是武功师范毕业生!
百年文脉育桃李,一寸师恩暖平生。短暂的武师岁月,淬炼了我们的品格、奠基了我们的人生。此生为武师学子,我们由衷荣幸、终生骄傲!
张启麟
2026年6月17日
作者简介:
张启麟,陕西麟游人。现任麟游县九成宫历史文化研究会会长。曾从事党建理论及实践文章写作。自2025年起开始尝试文学创作,逐渐涉足散文、游记等领域。初入文学之门,自谦为“新人”,但其文字质朴厚重,兼具生活气息与历史情怀,正逐步在散文写作中寻得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
(审核: 董惠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