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岁月流转,又是一年端午到。清浅草木香随风漫入街巷,抬眼望见门楣新挂的艾草菖蒲,心头轻轻一叹:又是一年端午到。时序走到农历丙午五月初五,暑气初临,万物繁茂,端午便带着独有的清润古韵,如期赴约。
湟水汤汤,绕着黄土层叠的河谷缓缓东流;远山尚覆浅雪,谷地已是柳色堆烟、芍药盛放。当内地榴花遍开、龙舟竞渡之时,青藏高原东缘的河湟谷地,正以独属于高原的气韵,迎来青海当地人唤作“当午”的端午。没有江南浩渺烟波,不见湖面鼓棹飞舟,这份扎根高原、融汇多族的端阳风物,裹着草木清芬、人间温软与千年文脉,读来想必格外厚重绵长。
河湟谷地是黄土高原与青藏高原相拥的褶皱,是唐蕃古道上农耕与游牧相融的沃土。汉、藏、回、土等各民族世代比邻而居,端午习俗也在岁月里慢慢淬炼出别样模样,少了江南的柔婉,多了高原的质朴苍劲。

天刚破晓,庄户人家便挎着篮子去村庄附近河滩折嫩柳、采家艾,不必远赴深山寻菖蒲,湟水岸边的杨柳便是端午最好的信物,一束束斜插在院门檐角、柴门两侧,青绿枝条垂落,随风轻拂土墙院落,以杨柳代蒲艾,驱瘴纳祥,是高原先民顺应高寒气候生出的生活智慧;堂屋的木柜上,瓷瓶斜插沙枣花与芍药,淡香漫过土坯房的每一处角落,清冷香气涤尽夏初的潮闷,一室清雅,便是河湟人家最朴素的端阳景致。老人说艾蒲驱秽纳安,朴素的祈愿,伴着草木之气,岁岁守护阖家平安。
回忆儿时,厨房里是端午最热闹的烟火。泡得莹白饱满的糯米、蜜枣、咸蛋黄、肥瘦相间的鲜肉整齐码在木盘,焯水软化的箬叶泛着温润青玉色。母亲双手指尖翻飞,折叶、填米、捆线,棱角分明的角粽转瞬成型,码满大铁锅。清水沸腾,蒸汽氤氲升腾,粽叶的清苦、糯米的甜润、馅料的醇厚慢慢交融,香气穿墙过巷,勾得我们兄弟姐妹们守在灶边翘首等待。待粽子捞起放凉,剥开层层绿衣,一口软糯入喉,便是一整个夏天那时最难忘的滋味。

最动人的烟火,也更是藏在一针一线、一食一味里。天未亮时,家中长辈便捻起五彩丝线,搓成柔韧的“索儿线”,细细缠在孩童的手腕、脚踝、脖颈之上,成人也会系上几缕,五色丝线缠尽五毒,祈愿一夏无病、岁岁安康,念想澄澈又温柔。老话说五色绳对应五行,可祛病祈福。细碎香草藏于囊中,小小一枚,随身携带,清香久久不散,是属于童年端午细碎又鲜亮的欢喜和美好记忆。
古临羌地而今河湟的端午,还藏在“浪山”的欢声笑语里。端午之际,高原风光正好。人们携家带口,走向山间林带与草原湖畔。在柔软的草滩上支起锅灶,带上锅碗瓢盆和凉面凉粉以及众多美味家常菜肴,煮一锅肥美的羊肉手抓,熬一壶醇香的奶茶,揪一碗筋道的羊肉尕面片。马兰花如繁星般在风中摇曳,青海花儿在山野间此起彼伏。花儿曲调悠悠扬起,“五月里到了五端阳,杨柳插在房檐上”,高亢婉转的河湟花儿漫过山沟河谷,伴着湟水涛声漫唱,把端午的欢喜揉进山野长风里,这是只属于高原河湟端阳的欢歌。在这份与天地相拥的豁达中,所有的疲惫与烦忧都被高原的长风涤荡一空。
端午节的文化内涵和节日习俗,寄托着人们内心丰富的文化情感、厚重的家国情怀,承载了人们诸多美好愿望。千年之前,屈原怀忠沉江的文脉顺着丝路、移民脚步西入河湟,忧国守正、清白自持的风骨,深深融进河谷百姓的精神底色,纵使远在高原边陲,世人依旧感念先贤气节,以端午寄寓家国初心。风物寻常,习俗年年,而端午最深的重量,从来藏在千年前汨罗江畔。行吟泽畔的屈原,心怀家国,愤世忧民,一曲《离骚》写尽赤诚,一腔傲骨沉入清波。湟水奔流千载,中原文脉扎根高原,草原风骨浸润民俗,让河湟端午跳出单一的节日内涵,成了黄河文脉向西延伸的生动见证。粽子也不再只是时令吃食,成了后人敬怀先贤、传承风骨的信物 。

一年一度的端午,踩着初夏的光影款款而来。相较于热闹喧嚣的节庆,于我肤浅理解而言,端午从不止是食粽悬蒲的习俗,更是藏在烟火里的追思,浸润在岁月中的家国情怀。千年前汨罗江畔,爱国诗人屈原心怀家国,心系苍生,正道直行却遭谗言构陷,眼见山河飘摇、民生困顿,终怀一腔孤忠纵身江水。因此,端午从不只是在纪念一位诗人,而更是在虔诚致敬坚守初心、心系家国的气节,是传承心怀大义、清白立身的品格。
端午前后,城市乡间依旧飘着粽香,门前依旧高挂艾枝,高原河湟独有的古老习俗从未断层,早已融入寻常生活。艾草驱虫,是古人顺应天时的生活智慧;粽子包裹,是华夏儿女阖家团圆的温情寄托;追思屈子,是代代相传的精神赓续。喧嚣尘世之中,端午恰似一剂清凉,让奔波的人停下脚步,一尝烟火滋味,一悟先贤风骨,回望来路,沉静内心。
从前只贪恋端午的粽香、艾香与嬉闹,年岁渐长,方读懂节日背后绵长的情思:挂艾是祈平安,包粽是念故人,系彩绳是盼安康,内地赛龙舟是承气节。端午从不是一场简单的时令消遣,它将自然草木、人间烟火、文人风骨、家国情怀揉合在一起,刻进华夏儿女的血脉之中。端午节历经两千多年的传承,其纪念意义早已超越了单一的历史人物,升华为中华民族的精神图腾:粽叶裹住的是五谷丰登的期许,艾草守住的是四季平安的祈愿,端午承载的是千年不变的文脉。在草木芬芳里感念先贤,在阖家欢聚中珍惜当下,心怀澄澈,笃行向善,便是对端午最好的铭记,也是这传统佳节赠予我们最深的启迪!
端午节既是对历史先贤的深情缅怀,也是对家国情怀的赓续,更是中华民族对生命健康与美好生活的祈愿。晚风轻拂,檐下艾草轻轻摇晃,粽香仍在空气里缓缓流淌。又是一年端午,烟火寻常,古韵绵长。愿人间岁岁安康,愿先贤风骨永存,愿每一个仲夏端阳,都有清风相伴,粽香相随,心中常怀赤诚与温柔!

编辑: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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