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笔墨落青山
文/梁胜威
六十年代的风,质朴、苍凉、荒诞,吹过岭南连绵的群山,吹进怀集诗洞幽深的山野。那个特殊的年代,世事浮沉、人事辗转,一位来自香江、手握笔墨、心怀文光的高挑知性女子,无奈告别香港繁华报馆,放下《大公报》的纸笔春秋,不得不远赴荒远山乡,落脚在群山围抱的诗洞中学。她便是陈淑真老师,一位从香港《大公报》广州记者站下放而来的文人师者。时隔五六十余载,山河换貌,岁月沉沙,但诗洞的山野旧人、历届学子,始终未曾忘记这位带着香江文气、孱弱似病但一身风骨,扎根乡村讲台的异乡老师。
在来到诗洞之前,陈淑真老师是香港《大公报》的资深记者。彼时的她,立足香江报坛,执笔写时代、撰文记山河,见惯都市风物,深谙笔墨力量,腹有诗书、心怀格局,是典型的知性文人、时代执笔人。六十年代特殊历史时期,世事变迁,她遵从时代安排,毅然放下报社的采编工作,无奈又无法不得不告别熟悉的香港、广州大都市,告别笔墨生涯与亲友故土,一路辗转几百里,从繁华大都市奔赴闭塞清贫的粤西北山区,下放至怀集县诗洞中学。从此执起教鞭,以山野为讲台,以学子为初心,开启了二十多年的乡村执教岁月。诗洞公社离怀集县城有46公里,那个年代还没有通公共汽车,只能依靠步行,而且山多路陡,曲折难行,还时有野猪、野豹出没。46公里的山路,我们正常山里人要行走13个小时左右,对于一个一直生活在城市的弱女子,这是多么困难和多么痛苦的事。
那个年代的诗洞,不但是群山阻隔、交通闭塞、山路崎岖难行,更重要的是信息极度闭塞,传递信息只能依靠书信,从诗洞传递到广州的书信起码要半个多月。诗洞中学朴素简陋,泥墙瓦房为校舍,木板拼凑为课桌,更无先进教具,无完善设施,物资匮乏、生活清苦。对于久居香港、常年与文字新闻为伴的陈淑真老师而言,这里的一切都是全然的颠覆。从前伏案写千秋笔墨,如今站立讲台育山野稚子;从前阅世间万象、观都市风云,如今守一方深山、伴四季清书。然而,巨大的环境落差、生活悬殊,却从未磨去她的文人风骨,也从未消减她的温柔与热忱。
作为报社出身的记者,陈淑真老师学识渊博、文字功底深厚,字体写得相当优美,字如其人,眼界远超时代与山野。在师资匮乏、教学单一的六七十年代乡村校园,她的到来,如同为闭塞的大山投下一束清亮的光。她主授语文,也兼带文史知识,与本地老师截然不同,她的课堂从不止于课本刻板的字句背诵。深耕新闻行业多年的她,擅长梳理脉络、解读文字、洞察世事。她讲课文,不照本宣科,逐字解析文义,细品文字风骨;她讲文史,结合自己在报社的所见所闻、报社工作的所思所感,为深山孩子讲述山外的世界、时代的风云、文字的力量。课堂上,她总是反复讲解难点,逐句纠正我们的朗读与书写;课后无偿为学生补习功课,手把手指导读书写作。记者出身的她,尤其重视文字与表达,她耐心批改每一篇作文,细致圈点字句优劣,教我们真诚落笔、踏实做人、用心视物。也正如她自己常说的一句话一样:“文如其人,笔如其心,语为人镜。”
在那个几乎无人走出大山的年代,是陈淑真老师,让我们知道外面世界江海的辽阔,知道笔墨可以记录时代,知道读书可以看见天地。她自带文人温柔的风骨,待人谦和、品性纯粹,虽历经“右派”下放波折,却始终心怀善意、向阳而生。她从不怨叹命运浮沉,不抱怨山野清贫,终日沉静温和,待人宽厚。那时的乡村学子,大多出身寒门,质朴腼腆、眼界狭隘,基础参差不齐,很多孩子自卑怯懦。陈淑真老师格外心疼这群深山里的孩子,对每一位学生都极尽耐心与温柔。对待学生贴心而又良善。从不苛责学生,不轻视寒门学子。记得在诗洞中学南仁坑分校学农时,我年纪小,她身子薄,学校就安排她和我去放牛,去放养学校唯一的一头黄牛。有一次,牛走失了,我哭了,我知道自己没有看好牛,犯了大错。我报告给她听,陈老师对我没有苛责、没有批评,只是跟校长范鹤年先生解释清楚牛应该不会走得太远,能找到的,请放心。后来,牛确实找到了,牛因为孤单,跑到宜昌(音译)家去过集体生活了。陈老师笑着跟我说:“我说不要紧的,会找到的。”陈老师就是这样,心静如水。
但我也见过陈老师发脾气的时候。自从那次牛丢失事件后,学校不再安排我俩放牛,而是安排陈老师和我还有其他五位同学一起去耕种中药材麦冬。有一天上午,阳光灿烂,天空是那么湛蓝,陈老师戴着一顶草帽,我们六人都没有帽子,有说有笑的。当然,我和陈老师基本是沉默,在听那些喜欢讲话的同学在分享趣事。突然间,有个叫植亚五的同学问了陈老师一句:“老师,听说你是香港的?”陈老师听到这句话,立即停下手中铲草的铁锹,脸涨得通红,像一个少女被人触碰了隐私一样,声音提高八度有点颤抖地反问:“你诗洞仔又想怎么样?”同学们看见陈老师发火,大家都不再说话,而是低头铲草、松土。为什么陈老师会发这么大火?我猜测,也许是因为“香港”二字触碰了陈老师内心的伤痛,又或是陈老师当年是因为“香港成分”被下放的,再或者陈老师是因为香港身份造成在雯革中挨批斗?情况不得而知。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人人步履匆匆、生活艰苦,人心浮躁与困顿、尔虞我诈,可陈淑真老师始终保持着读书人的通透与从容。课余之时,她安静读书、静坐沉思,不与人纷争,不随俗浮沉。她用一身文人清气,感染着整个校园,也悄悄重塑了无数山里少年的心境。她告诉我们,人生有起落、世事有浮沉,但读书能安身立命,笔墨能留存本心,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要心怀光明、守住纯粹、不负初心。
最难能可贵的是,在风气封闭、信息匮乏的六七十年代,她以记者的格局与眼界,悄悄为我们打开了认知世界的窗口。她不谈苦难、不诉坎坷,只温柔地告诉我们,山外有广阔天地,人间有万千风景,读书是深山孩子走出群山、改变命运唯一的道路。高二年级教我们朗读毛泽东“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那首诗的时候,她极富情感,尤其是读到“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这一句,她几乎流出眼泪。也许是感触自己的生活状态,也许是感触毛泽东同志重回井冈山时的情景交融。总之,无论是她的那些感概,还是她那些温柔的叮嘱、开阔的引导、坚定的鼓励,照亮感动了无数迷茫的少年岁月,也在我们心底种下了奔赴远方的种子。
下放执教的岁月,清苦且漫长。二十多年光阴,她把最温柔的教诲、最渊博的学识、最从容的风骨,全部留给了诗洞的青山,留给了一届届山野学子。待时代风潮更迭,政策落定,陈淑真老师最终告别诗洞中学,调到县城继续教书,依然未能回到她当年热爱的笔墨生涯,也许对她来说,这是无限的伤痛,只是外人无法理解而已。当年的离别安静无声,没有盛大的送别,只有师生默默的不舍,只有群山静默、清风无言。一别之后,时间分离,山海相隔,再无相逢。
五十余年弹指一挥间,风雨洗尽尘埃,时代日新月异。昔日简陋的诗洞中学早已楼宇崭新、书香繁茂,深山不再闭塞,少年皆能逐梦远方。我们这些当年懵懂的山村学子,早已白发苍苍、历经世事,走过半生风雨,才愈发懂得:在那个荒芜困顿的年代,一位出身香港报坛、见惯繁华世事的女记者,放下荣光、放下热爱,无奈奔赴深山,甘于清贫、潜心育人,是何等难得、何等可贵、何等赤诚。
她本是执笔写春秋的记者,却甘愿俯身成为点灯照路人。她没有惊天动地的功绩,没有豪言壮语流传,却以文人之仁、师者之爱,温暖了一个山乡的青春,滋养了一、二代人的人生底色。
岁月无声,师恩不朽。青山依旧在,笔墨有余温。时至今日,诗洞故里的旧人,依旧深深怀念——六七十年代,那位自香江而来、携一身文气、怀一腔温柔,声音是那么甜美、字体是那么优美、身段却是那么孱弱的香江女子,下放扎根诗洞中学育人的香港大公报记者,我们最敬爱的陈淑真老师。
山河迢迢,遥寄寸心。愿岁月智慧以待,愿先生风骨长存,岁岁年年,被山野与桃李永远铭记。
由于年代久远,陈淑真老师的照片已经很模糊,但她在我们的心中依然年轻美丽。

作者简介:
梁胜威,广东怀集人,曾任怀集一中高中部数学教师。历任广东中顺洁柔股份公司营销总监,广东汇海隆集团助理总经理,广东日丰电缆股份集团总经理助理等职,服务咨询企业超百家。是《中国营销传播网》《全球品牌网》《价值中国》《商界评论》《销售与市场》《中华品牌管理网》《中国糖酒》《华夏酒报》《国际品牌观察》《中国品牌服装网》《中国生活用纸》等几十家杂志和网站专栏专家。现为多家企业合伙人、顾问。
在国家级杂志和网站发表营销和管理文章300多篇,其中,“窜货市场如何快速走向规范化”一文被编入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中国人大、中大、复旦等全国重点大学21世纪《销售管理》核心本科教材,“企业转型首先是老板转型”等40多篇文章被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信息智库收藏,另有40多篇收入《中国知网》。著作有《专业致胜》《打造准上市公司管理模式》二书。业余爱好文学创作,尤其喜欢古体诗词学习及写作,有诗词在都市头条等网络平台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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