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山下》

作者：冬月雪

第一部分

第一章 铁饭碗

一九七六年深冬，芙蓉山上树叶几乎落尽。山坳里卷出的寒风扫过公路，扬起漫天浮尘，几株桉树残存的枯叶被吹得簌簌作响，打着旋往远处飘去。海明踏出金湾煤矿办公楼，小心翼翼折好盖着朱红印章的招工通知书，揣进胸口贴身衣兜。上坡小路两侧，石块垒砌的矮屋挨挨挤挤，墙缝钻出来的枯草在冷风里抖个不停。他家住在坡顶，整片棚户堆里独独一栋瓦房 —— 是父亲海大富早年支援三线建设，凭着老革命资历分到的住处，在周遭低矮棚户之间，算是格外体面的落脚地。这天海大富轮休，蹲在门前坡地拾掇菜畦。远远看见儿子一路狂奔过来，他默默扛起锄头，转身回了屋。屋里灯光昏黄暗淡，王秀兰在灶台前做午饭，铁锅升腾的水汽裹着土豆清甜的香气，填满狭小的屋子。她总不住往门口张望，围裙擦了又擦手。儿子待业在家整整半年，整日闷在屋里看书，话越来越少，她心里压着沉甸甸的焦灼。“矿上招上我了！” 海明一把推开虚掩的木门，跑得胸口剧烈起伏，脸颊涨得通红。他把通知书 “啪” 地拍在木桌上，小妹立刻凑上前，小脑袋几乎贴在纸面，盯着那方鲜红印章看了许久，仰起小脸满眼期盼：“哥，以后你在矿上上班，能给我扯新布做衣裳不？”海大富清瘦的脸上，眼角紧绷的细纹慢慢舒展。他双手捧着薄薄一张纸，指尖轻轻摩挲那枚红印。王秀兰不认字，可那刺目的红章、儿子藏不住的喜色，她全都看得明白。她抬起袖口擦了擦泛红的眼眶：“前两年我做手术，矿上只报一半医药费，剩下的账月月从你爹工资里扣。家里日子一直紧巴巴，想买块布都要盘算半个月，我儿总算熬出头，有正经活路了。”两年前王秀兰动过大手术，家里欠下一笔医药费。那时顶替招工有规矩，必须父母退休子女才能上岗，海大富年纪还差一截，原本轮不到海明。局矿体恤他家常年欠债、家境困难，给了特困专项名额，海明才顺利拿到这份工作。那年月知青返城、就业紧张，能进国营煤矿是十里八乡争抢的出路。当晚，王秀兰从石灰腌肉缸里翻出一块珍藏许久、平日里舍不得动的腊肉，下锅煎得油脂滋滋作响，切出薄薄肉片，鲜香飘满整间小屋。海大富破例倒了两杯苞谷烧酒，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他望着海明，笑意里掺着几分郑重：“明天下矿，不管井下活儿再苦再累，都得咬牙扛住。咱家往后的日子，全指望你这份工作撑起来。”晚饭过后，王秀兰翻出箱底一截大红布料。井下常年阴冷潮湿，处处藏着看不见的凶险，矿上老辈人都说红色能辟邪保平安。她就着昏黄油灯坐在床边，一针一线细细缝制布条，指尖被钢针扎破，便含在嘴里吮干净血迹，接着继续缝。最后她把整条红布条缝进海明棉袄内衬，刚好贴在心口位置。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王秀兰早早煮了一碗猪油葱花面，卧上两个圆滚滚的荷包蛋。海明吃得连面汤都一饮而尽，抹干净嘴出门时，瘦小的身子刻意把胸膛挺得笔直，快步走向金湾煤矿。矿办公楼前的球场坝上，早已聚满等候分配的年轻人，一张张脸上掺着兴奋与忐忑，南腔北调的说话声此起彼伏。八点整，工资科工作人员拿着纸质名单出来点名，海明这批新人统一分到土建队。办事员高声喊话：“矿上要搭露天戏台开大会、演样板戏，矿长安排你们这批新人突击挖土石方，戏台完工后，再重新分配连队下井。”人群瞬间热闹起来，跟着土建队工头去工具房领取镐头、竹编抬筐、实木抬杠。年轻人们扎堆闲聊，互相打听来历，海明这才知晓，新工人不只有本矿职工子弟，还有大批从川渝各地国营矿调来的家属子女。在这里他结识两个人：矿长家的儿子苏二，身形高大、皮肤白净，说话自带几分官腔；还有川北农村来的雷大，皮肤黝黑、臂膀粗壮，性子直爽坦荡，格外合海明的脾气。刨土搬石连干七天，土石方工程收尾，工资科开始统一划分连队。办公楼走廊人声嘈杂，乱作一团。不少人缩在角落低声商议，神色焦虑；还有人扒着工资科房门探头探脑。一见办事员捏着名单走出办公室，一群人立刻围上去，堆着笑脸递烟。办事员嘴上叼着烟，兜里又塞满旁人递来的烟卷，才慢悠悠翻开名册，拉长调子挨个喊名字。被叫到的工人连忙点头哈腰，紧随他走进那间决定往后分工的办公室。旁人都说，有关系、有门路才能分到轻松些的连队，海明回家把这话告诉了父亲。金湾煤矿井下无非掘进、采煤两大主力连队，辛苦程度相差无几。海大富彻夜琢磨，他常年给掘进三队黄队长看病，二人交情深厚。三队是百三十余人的大开拓队，主打大型主巷道，相较采煤工作面，顶板垮塌、冲击地压的风险更低。拿定主意后，他对海明说：“就去掘进三队，我跟黄队长打过招呼。”见到黄队长，对方上下打量单薄的海明，冷不丁开口：“想清楚井下的苦了？” 海明心里没底，却清楚这是眼下最好的去处，连忙点头应声。黄队长转头给工资科打了招呼，海明顺利划入掘进三队。海明去三队报到那天，空中飘着细密冷雨，路面湿滑结冰，刺骨寒风直往衣领缝隙里钻。推开三队会议室木门，百多平的屋子摆满长条木凳，屋子正中汽油桶改造的铁炉烧得通红。空气里混杂着湿工装烘烤出的酸馊味、浓烈煤烟味，呛得人鼻腔发酸。矿工换下的湿工服搭在炉边凳上，升腾起白茫茫的热气。房门内侧隔出一间小办公室，挂着粗布门帘，是队长、支部书记、技术员与工资员办公的地方。工友们陆续走进屋子，互相说笑打闹。几位老师傅裹着厚蓝布棉袄，甩着袖子找空位坐下，低声闲谈，满屋嗡嗡的人声。屋角落蹲着一个沉默中年男人，卷了根拇指粗的叶子烟，卡在竹烟杆上，用汽油打火机点燃，一下下用力抽吸，烟火明暗交替，刺鼻烟气在头顶盘旋。抽过半截，他用粗糙手掌擦了擦烟嘴，递向身旁工友：“劲头足，尝两口。”旁人笑着接过来抽，烟雾模糊了整张脸庞。海明和另外几名新人挤在前排长凳，屋里时不时响起闷咳，咳出的痰裹着一层黑灰。他悄悄打量周遭工友：所有人手掌布满厚硬老茧，脸颊沟壑里嵌着洗不净的煤黑。队里会议正式开始，一名刚剃干净络腮胡、嗓门洪亮的中年男人率先发言，是队党支部书记王大胡子，一口地道自贡口音。他先向全队介绍苏二、雷大、海明几名新队员，叮嘱老工人下井多照看新人。王书记特意看向海明，语气温和：“谁都是从新工人熬过来的，这帮娃娃年纪轻、身子嫩，大家井下多搭把手。”随后王书记望向三班班长罗德顺，高声喊：“墩子！”坐在海明身侧的罗德顺猛地挺直脊背应答。他个子不高，身形敦实厚重，像一块锻打成型的铁疙瘩，眼角散落几点雀斑，一笑格外憨厚，全队上下都唤他墩子。“苏二、雷大、海明三个小伙子，分到你三班。”墩子侧头扫了眼几名新人，搓着手心的老茧应道：“要得，交给我放心。”王书记环视满屋工人，专门宽慰新来的几人：“不用拘束拘谨，不用见了干部就紧张。咱们井下一起吃苦、一口班中餐，都是同吃一锅饭的兄弟。”黄队长身形清瘦、个子偏高，四十出头，说话语速平缓，眼神深沉内敛，一看便是老练通透的人。常年井下打钻吸入大量岩尘，他落下矽肺病，讲话时不时剧烈干咳。会议进行途中，办公室老式电话骤然急促作响，刺耳铃声打断讲话。王大胡子一把掀开布帘进去接听，刚听两句嗓门瞬间拔高：“什么？抽调人手支援采煤队搬家？开什么玩笑！队里壮劳力全都下井施工，只剩几个老师傅检修轨道……”听着电话那头的安排，他烦躁地抹了把额头，走出来时脸色阴沉难看：“又来突击任务。新来这几个，下午三点准时下井，去采煤工作面帮忙拖 U 型溜槽！”午后雨停放晴，太阳一出，整座矿山稍稍回暖。三点的更衣室里，刚打开的铁皮更衣箱散发出混杂污浊的异味，海明下意识偏过头，喉咙阵阵发痒。他找到属于自己的铁皮柜子，套上崭新工装，脖颈搭着带着浆洗皂味的白毛巾。靛蓝色帆布布料硬邦邦磨皮肤，安全帽扣在头顶，沉甸甸压得头皮发紧。腰间系上父亲用废旧矿用运输皮带自制的宽腰带，蹬上黑色高筒塑料水靴，走动时靴底撞地面咚咚作响。走到矿灯房小窗口，他学着前面工友，递出刻着个人工号的小木牌。窗口里戴帆布手套的女工眼皮都没抬，收走木牌片刻，推出一盏沉甸甸的矿灯，金属外壳冰凉刺骨。海明把矿灯牢牢系在腰侧，跟着工友走过山蛟河水泥桥，往副平硐井口走去。漆黑幽深的矿井巷道，如同巨兽张开的巨大嘴口。零星矿灯微光在无边黑暗里轻轻晃动。刚完工升井的矿工迎面走来，从头到脚裹满煤尘，整张脸、脖颈漆黑发亮，唯独眼白与牙齿泛着惨白。踏出井口那一刻，所有人抬头仰望湛蓝天空，脸上浮起如释重负的笑意。带队老师傅沉默走在最前方，海明紧随其后，心底一半紧张、一半新奇。刚踏入井口，强劲冷风呼啸灌入耳畔，吹得浑身止不住发颤。副平硐巷道路面平整，拱顶全用料石砌砌支护，墙壁挂满粗黑电缆与刷漆防锈铁管。巷道两侧防爆灯投下惨白光线，冰凉地下水珠时不时 “啪嗒” 砸落在安全帽上，顺着衣领滑进背心，一股凉意顺着脊梁往上窜。往前走约莫五百米，抵达丁字岔路口，四条矿车铁轨如同四条黑蛇，蜿蜒伸向东西大巷的黑暗深处。众人跨过轨道，右转进入西大巷，脚下踩在盖板水沟的水泥板上，脚步声噼啪回荡在寂静巷道。没走出多远，一阵急促的警示铃声盖过人声，一列电机车拖拽十几节满载煤矸的矿车哐当驶过，浓烈煤尘狂风扑面而来，迷得人睁不开双眼。轨道枕木间积满黏腻湿滑的煤泥浆，一步一滑。越往井下深处，巷道愈发狭窄，分叉巷道层层叠叠。临近采掘工作面，支护换成锚喷层与原木棚，地压挤压得巷道愈发低矮闭塞，空气闷热浑浊。巷道侧壁立着一台一米多直径的局扇通风机，高速转动发出震耳轰鸣，长长的帆布风筒贴墙延伸，噪音震得头皮发麻，两人面对面喊话都听不清晰。推开厚重实木风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杂汗酸、尿臊、煤灰与水泥浆的刺鼻气味，还飘着一丝淡淡的臭鸡蛋味 —— 那是瓦斯。还没动手干活，海明贴身汗衫早已浸透，死死黏在后背上。巷道里一根根粗过篮球的原木立柱歪斜撑住顶板，不少木柱被地压撕裂、弯折，头顶岩壁悬着松动碎石，矿灯光照上去，看得人心惊肉跳。穿过蜿蜒煤巷，眼前堆起一大堆两米长的铁皮构件，表面蒙着厚厚煤灰，正是需要转运的 U 型溜槽。二十多名工人在此待命，带队师傅抹了把满脸汗水，扯开嗓子喊话：“一人拖拽一块，统一运到大巷车场码整齐，完工就能升井，动作麻利点！”所有人立刻动手忙活。力气足的工友一边拖拽重物，一边抱怨突击任务来得猝不及防，随口讲着荤素玩笑消解疲惫。绳子穿进溜槽预留孔洞，搭在肩头，所有人弯腰踩着煤碴向前发力，肩背肌肉绷得紧实僵硬。苏二从小在矿区长大，对井下铁器早已司空见惯，身形高大健壮，这点活不在话下，挽起袖子直接上前。雷大不甘示弱，冲着苏二高声说道：“以前在村里生产队，我单人能挑两百斤谷子，这点铁疙瘩算什么！” 说完紧随其后。铁皮溜槽在煤渣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嘎吱声响。轮到海明时，望着这百十来斤重的铁件，心底直发怵。他天生骨架瘦小，体重不足八十斤。眼看旁人全都上手，只能硬着头皮效仿，把绳索穿进孔洞牢牢系紧，像江边纤夫一般将绳子搭在肩头，猛地发力一拽，溜槽仅仅轻微挪动半寸。他深吸一口气，全身重心往前倾斜，咬紧牙关用尽浑身力气拖拽，粗麻绳深深勒进肩骨，钻心刺痛，沉重铁件才慢悠悠往前挪一点。这段巷道带着缓坡，每往前一步都耗费全部气力。没走出多远，崭新工装被汗水浸透，又沾满一层煤灰，肩膀刺痛发麻，腰腹酸软无力，肺部像漏风的风箱，大口大口急促喘息。实在撑不住，他找了块干燥空地一屁股坐下，大口喘气。安全帽歪在一边，扯下颈间白毛巾擦脸，整条毛巾瞬间印满黑灰，自己整张脸也蒙上一层煤黑。望着无边漆黑的巷道，一个念头突兀撞进脑海：这就是父母心心念念、人人羡慕的铁饭碗？汗水糊住眉眼，分不清心底是委屈还是恐惧。可转瞬之间，他想起母亲缝在棉袄里的红布条、父亲那句再难也要扛住饭碗的叮嘱、小妹盼着新衣裳的明亮眼眸，浮躁委屈瞬间沉下去。绝不能第一天上班就掉链子，否则怎么对得起全家的期盼？扭头一看，自己几乎落在队伍末尾，身后还有两个和他一样瘦小的新人，正死死拽着绳索，踉踉跄跄往前挪。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冲上头顶，海明挣扎着站起身，往地上啐掉一口煤灰，重新把麻绳勒进早已麻木的肩膀，腰背弯得几乎贴地，牙关紧咬、腮帮子紧绷，拖着沉重铁溜槽，在漆黑泥泞、弥漫瓦斯异味的巷道里，一步一步艰难向前挪动。天色彻底黑透，海明才跟着工友升井。山间冷风呼啸，浑身骨头仿佛散架，双腿重得灌满铅水。摘下安全帽抬头，漆黑天幕缀着零星几颗疏星。他大口吸入冰凉空气，煤尘呛得接连咳嗽，整个人虚软无力，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低头看着沾满煤泥、沉甸甸的塑料水靴，伸手隔着棉袄摸了摸心口的红布条，布料之下，仿佛还留存着母亲缝制时的暖意，可心底却莫名空落落一片。回家上坡的路上，自家瓦房亮着一盏灯，是母亲特意为他留的。灯光透过老旧窗纸，在泥地上映出一块模糊光斑，沉沉夜色里，像一处微弱路标。第一次下井拖溜槽的经历，海明这辈子都忘不掉。第二章 井巷深深凌晨四点半，矿场悠长刺耳的汽笛撕裂山谷寂静，声响在空旷群山间来回回荡。海明浑身骨头酸痛僵硬，挣扎着从床上坐起，眼皮沉得坠了铅块。六点前必须换上半干不干、带着酸馊汗味的工装，开完班前会，准时跟随队伍下井。掘进队实行早、中、夜三班轮倒，每班固定八小时，一年四季，最熬人的永远是早班。盛夏夏夜，蚊帐挡不住成群蚊虫，屋里密不透风，闷热得如同蒸笼。身子刚贴上粗糙草席，汗水便不停往外渗，一夜辗转难眠，席子上印出深色人形汗印。好不容易浅浅眯一会儿，催工汽笛便如期响起。寒冬凌晨，汽笛穿透漫天寒雾，所有人只得钻出温热被窝，扎进漆黑刺骨的冷风里。双手缩进袖筒、缩着脖颈，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声响，匆匆赶往更衣室。此时更衣室里炭火烧得旺盛，火苗舔着铁皮炉壁，满屋烘得通红。工友纷纷打开铁皮更衣箱换衣物，汗臭、酸腐、煤泥尘土的混杂气味，在高温下蒸腾发酵，浓烈刺鼻。海明套上工装，冰凉硬挺的帆布贴在皮肤上，磨得皮肉发疼，他慢慢扭动身子，勉强适应不适感。众人穿戴完毕，围坐在炭炉旁，背靠铁皮柜子歇脚。班长墩子站在炉边开简短班前会，分配活计时，目光总不由自主落在海明身上：这小子模样清秀，奈何骨架单薄，说话轻声细语，像没熟透的青果子，扛不动井下重体力活。这般身板，只能安排出矸推车、给老师傅打下手的零碎杂活。墩子分工十次有九回，海明的任务永远是清运矸石，或是跟着发碹师傅搬运料石、搅拌灰浆，打风锤、钻炮眼、砌碹支护这类核心技术活，从来轮不到他。可这些不起眼的杂活，半点不省力气。人工清运矸石时，握着铁掏耙把碎石扒进竹撮箕，双手端着沉重撮箕往返矿车，一干就是连续几小时；跟着砌碹师傅搬运料石，单块石料四五十斤，一个班要往返两百多趟；搅拌水泥灰浆更甚，石粉混杂水泥呛人呛肺，重量黏稠，一铲一铲装进撮箕，每班至少搅拌两三吨。一轮班熬下来，海明的工装湿了又干、干了又反复浸透，到最后连汗水都流不出来。同期入职另外两人，境遇与他截然不同。雷大比海明年长八岁，圆脸灵动，一双眼珠转得活络，上唇留两撇浅短胡须，笑起来像戏台丑角，格外讨喜。下矿前他是村里生产队党员骨干，深谙人情世故，能说会道、天生热闹，人越多越放得开，几句玩笑便能哄得全场大笑，走到哪儿都有人围拢。入职没几日，他便和队长、书记喝酒划拳打成一片，在队里混得如鱼得水。苏二与海明同龄，却生得高大魁梧、肩宽背厚，一身紧实腱子肉。他话少沉默，眉眼沉稳可靠，天生适合重体力活，抡起风锤、撬棍毫不费力，看着就让人踏实。井下四两一个的肉馅大班中餐包子，苏二、雷大能各吃下两个，再灌下一瓢豆浆，海明勉强咽下一个便撑得难受。井下薪资实行实打实计件核算，不同工序工分、单价差距悬殊，月底统一结算，多劳多得从不含糊。力气足、懂技术的工人，专挑高分、高价重活；像海明这般体弱无经验的新人，只能捡旁人挑剩下、工分微薄的杂活。每次发放工资，海明签完名字，总会下意识瞟一眼苏二、雷大的工资条，看着差距悬殊的数字，心底满是无力，却毫无办法。大半年过去，海明连碛头的风锤都未曾碰过，甚至分不清炮眼开凿的位置。一天上班赶路，望着苏二宽厚结实的背影，他攥紧手心，鼓足全部勇气小声开口：“二哥，下次我给你搭副手，让我去碛头试试风锤，行吗？”苏二回头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白牙，伸手轻拍他肩膀：“兄弟，这不是闹着玩的。风锤净重百多斤，你扛都扛不稳，更别说掌钻打眼。班长安排你出矸推车，是体恤你身子弱，怕你扛不住受伤。”一旁同行的雷大听见，凑上来打趣：“二娃说得实在。你这身板还得再练两年，等往后有空，我和二娃一定让你上手摸一把，过过瘾。”望着两人步履轻快的背影，听着看似宽慰实则落差分明的话语，海明心里又酸涩又羡慕 —— 那才是井下老师傅该有的底气。他暗自琢磨，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练出这般筋骨，撑起碛头的重活。抵达掘进碛头，巨大轰鸣声瞬间灌满整条巷道，震得耳膜持续嗡鸣。昏黄矿灯微光在黑暗里摇晃，几台风锤同时启动，哒哒哒的尖锐嘶吼不绝于耳，如同数头铁兽疯狂啃噬坚硬岩层。风锤喷气突突声、碎石崩落脆响、扒矸机运转哐当声交织重叠，在密闭巷道反复回荡，脚下地面都跟着微微震颤。班长墩子弯腰蹲在岩壁旁，捏着卷尺仔细丈量掏槽眼点位，眉头紧锁，分毫不敢偏差。雷大、苏二共用一台风锤，二人轮换操作，配合行云流水。此刻雷大扶住钻钎固定，苏二俯身掌锤发力。轰鸣之中，雷大腰背挺直，双眼死死锁定岩壁，钻钎飞速旋转钻入岩层；掌锤的苏二浑身肌肉紧绷，目光锐利，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风锤喷出的水雾混合岩浆，把两人浑身染成灰蒙一片。海明和另一名工友推着矿车来回清运矸石，看着二人轻松提起百多斤风锤，打眼动作流畅利落，一阵强烈羞愧涌上心头，脸颊烧得发烫。其实井下真正能干的好手，未必全是人高马大的壮汉。就拿班长墩子来说，身高不足一米六，身形矮壮，却是掘进三队人人信服的能人，没人敢小瞧半分。百多斤的风锤在他手里拎起放下如同玩物，在碛头连续打眼数小时，面不改色气息平稳。搬运料石从上班到下班脚步不停，一趟接一趟不歇；人工掏矸时，一弯腰、一耙一推，撮箕瞬间装满，清运速度远超旁人。一次安装金属支护支架，墩子一边和工友说笑，一边用力拧紧螺栓，手上力道过猛，竟直接把粗实螺栓拧断。他盯着断裂螺丝愣了片刻，随即憨厚一笑：“这配件莫不是泥巴捏的？这般不经拧。”中途歇气时，其余工人全都瘫靠巷道岩壁，连说话的力气都无。唯独墩子闲不住，拎一根钢钎，在碛头、巷道顶板四处戳探，逐一排查松动碎石、支护隐患。等他终于停下歇脚，众人早已浑身脱力，他只背靠墙壁站着闭目小憩，身形稳如扎根地下的钢桩，从不瘫坐。海明刚入队时，听工友闲谈说起墩子的婚事。队里退休沈老汉看中墩子踏实肯干、品性忠厚，执意要把做矿医务室护士的女儿小沈许配给他。小沈心里不情愿，嫌弃墩子个子矮小、相貌普通。沈老汉干脆在除夕夜，趁着全队工友聚餐喝酒，强行把两个年轻人关进一间宿舍，逼二人相处。第二天一早小沈红着眼跑出房门，门外早已围满等着喝喜酒的工友，生米煮成熟饭，这门亲事就此定下。在矿上所有人眼里，这事合情合理，没人觉得强人所难。身处井下，每名工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盼着早点完工、早点升井见到天光。一到工作面，无人偷懒歇脚，全都埋头挥汗苦干；唯有设备故障停机，才能短暂喘息。矿工之间有不成文的消遣习惯：一进井口便互相说笑打趣，荤素段子轮番出口，靠闲谈消解压抑。热闹哄笑里，难熬的工时过得更快，短暂遗忘井下的劳苦凶险，不知不觉干完当日任务。玩笑也分高下：嘴巧活络的人总能占上风，逗得满堂大笑；木讷寡言的人只能跟着陪笑，偶尔被众人打趣，也只能默默忍下。班里有名外号 “默吃” 的工友，是全队出了名的活宝。一次班组就餐，桌上放着一颗剥好的鸡蛋，他顺手抓过来一口吞下。鸡蛋主人四处寻找询问，他只含糊答一句 “默吃了”，引得全屋哄堂大笑，“默吃” 的外号就此传开。他性格外向爱凑热闹，休息时常守在工矿商店门口的农家菜摊，专门围着摆摊的姑娘媳妇帮忙吆喝，嘴甜活络，哄得姑娘们笑逐颜开，还主动背着背篼带乡下姑娘去职工食堂吃饭，大方掏钱买馒头打菜。久而久之，工友编出一堆 “默吃搭讪村姑” 的段子，时常拿来打趣他，他从不动怒，反倒跟着一同嬉笑。有一回他帮乡下姑娘卖完所有青菜，对方塞给他两个新鲜西红柿，回队后他到处炫耀，说是群众特意相送，逗得所有人开怀大笑，他格外享受这份热闹。海明弓背弯腰苦干数小时，收班后混在工友的说笑声里，拖着浑身脱力的身躯，一步步往井口挪动。只要望见井口外的天光，哪怕天色阴沉不见太阳，一股重见天日的狂喜也会瞬间涌上心头。他大口呼吸地面新鲜空气，疲惫稍稍缓解。矿场澡堂是一间五十平米水泥大池，池水浑浊发黑，水面漂浮一层油污污垢。矿工们毫不在意，如同下饺子般挤在池内，互相搓背打闹，满屋嗡嗡笑声，仿佛井下所有辛劳都能被这一池浑水洗去。海明看着众人反复涂抹肥皂，皮肤搓得通红，指缝、指甲沟壑里依旧嵌着洗不净的煤黑，心底莫名沉甸甸发闷。井下的日子，不只是无休止的体力透支，更是绵长的精神煎熬。无边黑暗之中，只有零星矿灯微光晃动；顶板偶尔传来碎石掉落异响，支护木架轻微晃动，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生怕突发冒顶，永久埋身在不见天日的地底。一次清运矸石，海明刚挪开脚下位置，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无声坠落，“咚” 地砸在地面。他一时怔在原地，身旁工友惊出一身冷汗，连连感慨万幸。数月前三班便出过冒顶事故，那位平日沉默寡言、总抽叶子烟的中年工友，不幸被落石砸中遇难。当月下旬一个午后，队里工资员要去矿部参加工资结算会议，临时安排海明下井，前往采煤工作面核对另一个班组掘进进尺、统计巷道工程量。海明抵达工作面时将近下午两点，该班组刚完成炮眼开凿，放炮员装填炸药后，全体工人提前升井撤离。整条巷道只剩放炮员、瓦斯检测员、当班进尺丈量员周大汉，再加上海明，一共四人。“轰隆 ——！”一声惊天巨响，岩壁碎石簌簌不停掉落。没过几分钟，周大汉急于赶工早点升井，不停催促众人尽快前往碛头丈量进尺。此处属于半煤岩巷道，煤层单薄、岩层坚硬，放炮飞溅的碎石砸烂巷道侧壁大半截通风风筒。主局扇的新鲜气流无法输送至碛头，放炮产生的瓦斯大量积聚在工作面，如同蛰伏黑暗里的猛兽，暗藏致命危险。放炮员收好检测仪器先行升井，余下三人往碛头行进。走到距离碛头百余米处，瓦检员举起瓦斯检测仪测量，瞬间脸色煞白：“推光了！瓦斯浓度超量程！”【注：推光，爆表的意思 】海明脚步一顿，一股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爬。可周大汉一心赶时间，完全无视瓦检员的警告，摆摆手径直往前冲：“能有多大事？几步路的距离，量完立刻走，哪有那么多危险！”海明望向碛头前方放炮崩落的煤矸石堆，堆积成陡峭斜坡。原本贴墙送风、对准碛头的风筒被碎石压塌大半，出风口大部堵塞，新风无法抵达工作面。碛头上空悬浮一层薄薄灰白色雾气，如同冰冷屏障隔开巷道上下，轻飘飘悬在半空 —— 这是瓦斯大量聚集的典型征兆。“海明，你上去量进尺。” 周大汉指着矸石斜坡，语气急促强硬。海明死死盯着那层瓦斯雾气，双脚钉在原地不敢挪动。入矿大半年，老师傅反复叮嘱：瓦斯无色无味，密度轻于空气，极易积聚在巷道顶部。一旦浓度超标，一丁点火星便能引发剧烈爆炸，整条巷道瞬间坍塌，井下之人绝无生还可能。他清楚那层白雾之上，藏着足以吞噬所有人的杀机。周大汉等得烦躁，一把夺过海明手中卷尺，大步冲上矸石斜坡，全然不顾二人阻拦。他刚爬到坡中，抬手准备丈量尺寸，身体骤然一软，像遭受重击一般直直向后栽倒，躺在地上面无血色，彻底失去意识。瓦检员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往井口逃。海明一把死死攥住他的胳膊，声音止不住发颤：“别跑！赶紧把人拖到新风处，开风筒吹！他是瓦斯中毒，还有救！”二人不敢抬头深呼吸，全程弯腰憋气，拼尽全力把昏迷的周大汉拖拽到完好风筒旁。扯起通风筒，将强劲新风对准他口鼻持续送风。短短几分钟后，周大汉嘴角溢出白沫，喉咙发出微弱声响，缓缓睁开涣散无神的双眼，一时说不出完整话语。瓦检员重新整理风筒，持续排放巷道内积聚瓦斯，随后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周大汉，转移至回风畅通的巷道，原地歇息半个多小时。等周大汉勉强能自主行走，三人才相互搀扶，缓慢升井。回到职工宿舍，海明一口饭菜也咽不下，一头栽倒床上。井下惊魂一幕反复在脑海回放，冷汗浸透被褥，后背阵阵发凉，后怕不已。他不敢设想，若是方才顺从周大汉冲上斜坡，吸入一口高浓度瓦斯会是什么结局；若是二人只顾逃命放任周大汉倒地，对方定然无力回天；若是矿灯线路接触不良迸出一点火星，整条巷道都会瞬间炸毁，所有人永远困在漆黑地底。这件事他从未对母亲提起，只暗自觉得，是棉袄心口那块红布条暗中护住了自己。傍晚时分，海明独自爬到屋后山坡顶峰，想借着晚风平复慌乱心绪。芙蓉山顶铺满层层晚霞，赤红、橙黄、淡紫交叠相融，像一幅浓墨重彩铺展的油画，绚烂夺目。连绵群山环抱住整座金湾煤矿，既像温柔的臂膀轻轻托住矿区，又像一副沉重枷锁，牢牢困住矿山，困住世世代代在此谋生的矿工，难以挣脱。海明摸出兜里的纸烟，是雷大前些天塞给他的，他从未尝试抽烟。笨拙点燃后猛地吸了一口，辛辣烟气直冲咽喉，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不受控制涌了出来。远处矿区道路上，几名新工人骑着自行车驶入矿场，清脆车铃叮叮作响，像极了半年前初来矿上的自己，一身青涩，眼里满是对未来懵懂纯粹的期盼。他用力掐灭烟头，踩碎在地，转身缓步走下山坡。山风卷起烟灰，飘向远处连绵的群山。第十九章 守山人天还没透亮，老高拧了凉水打湿毛巾，一点点敷在脸上擦拭。凑到一面漆面剥落的小方镜前，指尖轻轻抚过眼角新堆起的细纹，忽然恍然，自己半生最好的年岁，耗在了这座深山煤矿里。矿上人心浮动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人人心头悬着块巨石，像末日将至。但凡手上有技术、外头有门路的职工，都在暗中四处奔走，一股脑往外涌，如同退潮河水。老高在地质队辗转多年，二十年前调进金湾煤矿，自考拿下汉语言文学文凭，侥幸分到矿工会，专管职工安全文化培训。后来培训任务锐减，机关大规模缩编，他又被安排去看管物资仓库。“减人提效” 的口号整整喊了三年，工资一年比一年缩水：从全额发放，压到七成，再砍成五成，到最后连五成薪资都常年拖欠。这座曾经红火热闹、人人争抢落脚的煤矿，活像一艘舱底持续漏水的巨轮，正缓慢、无力地向水底沉去。有消息传，下月矿上或将实行以煤抵薪，每名职工发放两吨低热劣质原煤，盈亏自行处置。老高望着自家墙角堆得满满当当的煤块，只觉日子再也熬不下去。他咬碎牙，托了在银行当人事处长的老同学，上下奔走、费尽心机，总算寻到一条脱身的生路 —— 调去镇上银行负责现金押运。镜里那张常年迎着矿井风沙、大山冷风的面孔，终于松了一丝紧绷。这口气吐得万般艰难，好比独自爬完深不见底的井下巷道，好不容易登上地面，抬眼却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缘。明日一过，他便不再是煤矿人，换上笔挺制服，成了银行押运员。往后不必再为裁员惶恐，不用担忧薪资拖欠，安稳开启人生下半场。杜尔走的是另一条出路。将近四十岁，老家亲友实在不忍看他孤身漂泊，托媒人说合，定下一个本分能干的乡下姑娘桂香。姑娘浓眉大眼，手脚勤快，肯下苦。两人挤在山蛟河畔田野间简陋农家小屋，屋子正中依旧悬着一盏改造的吊灯，灯罩是旧锑皮锅盖，木条窗漏进穿堂风，灯光便跟着不停摇晃。四十瓦的灯泡撑起一屋烟火，日子清贫，心里却落得踏实。成婚不到一年，桂香诞下七斤二两的男婴，落地哭声洪亮，像是要冲破山沟，宣告一段全新的人生。杜尔翻遍厚厚一本《辞海》，琢磨了三天三夜，给儿子取名 “开”—— 开天辟地，盼着孩子将来走出闭塞矿山，闯一片属于自己的新天地。这一个字，藏尽他半生困守深山的憋屈，也装下他全部的希冀。深夜抱着襁褓里的小开，在晃动的灯光下低声反复轻唤：“开开，开开，开开……” 声音越念越轻，像是生怕惊扰怀中稚童，又怕单薄二字，承载不起孩子遥远的前路。小开刚满月，转机忽然找上门：矿里一位领导夫人想从乐山煤矿调回金湾与家人团聚，正缺对等调动的名额作由头。杜尔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连夜刮干净杂乱胡茬，翻出压箱底的深蓝毛料中山装 —— 唯有遇上大事才舍得上身，袖口早已磨得泛白发亮。他对着镜子反复练习笑意、斟酌措辞，活动僵硬木讷的面皮，拿捏弯腰的分寸，既要保全自身体面，又要让对方看着舒心。几番交谈下来，二人一拍即合。领导拍着他肩笑着许诺：“小杜，咱们本是同乡，我十分看好你，回去静候消息便是。” 杜尔心里清楚，调离矿山这件事，成了。在外漂泊整整十八年，他终于等到返乡的机会，拿到了离开深山沟壑的通行证。动身那日，杜尔对群山环抱的矿区没有半分留恋。简单行李背在肩头，手里紧紧攥着两根扬琴琴竹，是当年在矿宣传队多年演奏的念想。无数个孤寂深夜，就是这两根竹片敲出清亮琴音，聊以慰藉他对远方的念想。临行前，心头只剩一桩放不下的牵挂 —— 老友海明，必须郑重道别，此去一别，或许终生不复相见。他脚步匆匆赶去学校，刚拐上楼梯转角，便撞见了海明。杜尔死死盯住老友的脸庞，恨不得将这熟悉模样刻进心底，直看得海明手足无措。下一秒，他上前用力抱住对方，眼眶瞬间泛起湿热。海明比他小五岁，两人一同钻过漆黑巷道，一同攀山看云吹风，也曾趁着月色并肩闲谈诗歌与远方。杜尔喉咙堵得发胀，千言万语卡在胸口，一句也吐不出。他攥紧海明的手，那双手常年劳作，冰凉粗糙，像一块被风雨反复打磨的顽石。“我走了。” 杜尔嗓音沙哑。“嗯，走了好。” 海明轻轻点头，眼底情绪错综复杂，羡慕、祝福，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杜尔分辨不清。杜尔转身下楼，脚步轻快，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走到楼下，他回头望了一眼，海明依旧立在楼梯口静静目送。他抬手挥了挥，随即大步朝前，再也没有回头。他背上襁褓里的小开，夫妻二人脚步轻快，奔赴心心念念的故土老家。妻儿安顿在翻修一新的农家瓦房，院里鸡鸭踱步，空气里混着泥土与禽粪的气息，落在鼻尖，却让他前所未有地心安。这份踏实，是双脚踩在实地上的安稳，是不必彻夜忧虑失业的松弛，是夜里躺下便能安然熟睡的平和。他在离家十余公里的地方煤坪寻了份差事，早出晚归，三日回家一趟。这处煤坪规模远不及金湾煤矿，设备老旧简陋，可工钱月月准时结清，仅此一点，便足够让他知足。那颗在异乡山沟悬了十几年的心，终于落回温热踏实的胸腔。每次归家，他总要抱着儿子在院中转圈，任由孩童小手抓挠自己的胡须与卷发，听咿咿呀呀的软糯呼唤。每每此刻，过往所有苦楚，都觉得值得。“能走的，全都走光咯。”李有光一声悠长叹息，满胸腔化不开的落寞。他倚在自家阳台，望向楼下杜尔曾经居住的小屋，门窗紧闭，蒙着一层薄薄灰尘，心里像被生生剜走一块。那层浮尘，是岁月留下的冷寂印记，提醒他又一位老友，告别了这座日渐衰败的矿山。逢天晴的周末午后，李有光总会下意识踱到海明楼下那棵老梧桐树下。枝繁叶茂，筛下满地斑驳树荫。两人碰面从不多言，只淡淡点头，便默契一前一后，顺着山蛟河堤那条被疯长野草吞噬的土路缓步闲逛。那日天色阴沉，不见暖阳。窄道蜿蜒细长，如同褪色布带：一侧山蛟河流水潺潺，清波映着岸边浓绿；一侧连片田野生机盎然，风过处层层稻浪起伏。一米宽的三合土路面，平日里只有车技娴熟的人敢骑行，清脆车铃能顺着河谷传出很远。小路穿过陈旧铁桥墩，沿着河道弯弯，一路伸向远方小镇。往年周末，李有光与海明要么在屋顶坝子竹椅上闲聊，要么就走这条河堤小道散心。听河水缓缓流淌，看田间飞鸟起落，偷得片刻清净，浑身筋骨都跟着舒展。矿山鼎盛那几年，河堤、田埂随处可见结伴的年轻情侣，依偎在金黄油菜花丛里。抬眼是青翠群山，头顶絮状流云，眼底盛满鲜活的盼头。当年海明和宁小薇相恋，也常沿着这条路去往小镇，伴着潺潺流水，吹着山野清风。可如今，人如同退去的潮水，顺着山蛟河一路向外流淌。路上散步的身影日渐稀少，偶尔偶遇熟人，谁都提不起兴致，挤出来的笑容单薄僵硬，像一张薄纸贴面，轻轻一扯便会碎裂。时常能看见孤身一人沿路徘徊，影子被落日拉得颀长，淹没在无边无尽的茫然里。李有光先踏上老旧铁桥，海明踩着石阶缓缓跟上。二人打算沿着铁路步行三公里，去山间火车小站。站内一条岔道直通金湾煤矿煤仓，专供运煤列车通行；他们脚下这条主线，则通往麻团岭煤矿。往常走到车站观望一阵往来火车，再原路折返，一来一回，恰好消磨两三个钟头。“还记得吗？当年小薇去峨眉山游玩回来，你当即提议咱们也去一趟。” 李有光忽然驻足，转头望向海明，语气裹着绵长怀念，“那时候你刚调到学校教书，暑假我们四人结伴上山。如今回想，那段日子快活，也最难忘。” 他目光飘向层叠远山，轻声补充，“我时常独自回味，算得上这辈子最珍贵的光景。”一席话，瞬间勾起海明尘封的记忆。宁小薇去省城读书的第二年八月末，天边还悬着一弯残月，天刚蒙蒙亮，他、李有光、关山雨、杜尔四人踩着路边荒草，顺小道走上铁路，一路说笑赶往山间小站。绿皮火车哐当启动，窗外树影飞速向后掠去，几人扒着车窗笑得前仰后合 —— 一心奔赴乐山大佛，攀登峨眉，暂时把矿山无尽的嘈杂抛在身后。一行人先抵乐山。巨大佛像垂眸静坐，神色悲悯，江水绕着佛脚缓缓回旋，裹挟水汽的山风扑面而来。众人仰头凝望许久，脖颈酸僵，才走进一旁凌云寺。香火烟气混着湿润水汽沾上衣襟，周身萦绕淡淡的肃穆。李有光独独偏爱寺内一副楹联：“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立在联前反复品读，口中不住念叨有理。从乐山去往峨眉，一路山路颠簸，腹中饥肠辘辘。正午在山脚小馆点一盘回锅肉，青椒蒜苗裹着透亮油花，香气足以佐三碗白饭。杜尔吃得急切，嘴角沾满油星，活像偷食的孩童，惹得关山雨打趣。李有光拍桌大笑，直言这是出门以来最香的一餐，胜过矿上过年炖的红烧肉。饭后踏着暖阳拾级登山，千年石阶被往来游人踩得坑洼光滑。沿途古寺、亭台、溪流串联一路，如同串起的珠玉。傍晚行至洪椿坪，入住山间客房，推开窗便是交错古树枝桠，遮天蔽日。深夜山野寂静，静得能听清自己的心跳，古寺深处缓缓飘来敲木鱼的笃笃声，在山谷间悠悠回荡，间或山崖上传来几声鸟鸣。李有光不由得缩紧肩头，直说听着心底发怵，引得众人哄笑。寺院旁几株千年红椿最是难忘，树皮沟壑纵横，刻满岁月纹路。僧人告知树龄已逾三千年。四人围站树干旁，轻轻摩挲粗糙表皮，连山间清风都似慢了几分，内心一片平和安宁。次日天未亮，草叶还缀满剔透露水，几人便起身继续向上攀登。途中偶遇几名山东医学院的女学生，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孩童，一路结伴闲谈校园趣事、矿山日常，脚步轻快不少。临近猴区，林间野猴骤然窜出，眼珠滴溜溜打转，伸手抢夺游人吃食。杜尔受惊后退，险些失足摔下石阶，好在峨眉挑夫背着沉重山货途经，手持长竿轻轻挥赶，宽厚背影行走在层层石阶，成了山道上最温暖的风景。午后两点，众人终于登上金顶。半山腰云海翻涌，白茫茫铺展如同棉絮。阳光洒落时，悬崖边竟映出一圈彩色佛光，层层光晕裹住人影，景致美得惊心动魄。几人倚靠护栏久久伫立，舍不得移步。旁人说能遇见佛光便是有福之人，几人相视一笑，只觉此行无憾。关山雨寻一处平坦坝子盘腿静坐，闭目凝神，山风吹动衣衫，模样像与世无争的隐者。李有光与杜尔起初遍寻不见，半晌才发现他，也不打扰，静静立在一旁共看云海起落。夜里留宿金顶旅店，厚被裹身，窗外风声呜呜作响，像是山野独有的歌谣。下山路程未过半，双腿便酸痛打颤，几乎抬不起来。实在无力步行，几人换乘面包车抵达大渡河畔。李有光指着城郊田地里一处老旧瓦房旧址，说那便是自己的出生地。早年父亲常年在江边拉纤，后来转入地方煤矿下井，一家人才迁居矿区，言语间满是追忆。隔日乘船渡过大渡河，再换乘火车折返矿山。归来整整一周，几人上下楼梯都要扶墙慢行，双腿酸痛难消。可只要提起乐山大佛、峨眉旅途，依旧忍不住眉飞色舞：洪椿坪悠远木鱼声、三千年古红椿、金顶无边云海、挑夫驱猴的模样…… 浑身酸痛反倒成了值得反复回味的印记。“这矿山，到最后，只剩我们两个老友了。” 李有光双手搭在锈蚀桥栏上，眺望远方连绵山峦，字句里尽是岁月流逝的怅惘。海明缓缓点头，心头沉甸甸压着一块巨石。矿山岁月辛劳煎熬，那年夏天结伴登山的旅途，却像晒透的麦芽糖，藏在记忆最深处，余味温甜。并非每一段出行都能铭记半生，只因彼时身边是交心挚友，眼前是无边盛景，就连登山腿疼的苦楚，多年后回想，都成了笑着感慨的珍贵过往。远处一声火车汽笛穿透山谷，嘶哑苍老，如同老牛垂暮的喘息，打破整片山野寂静。一列运煤黑皮列车看不到首尾，吭哧吭哧绕过山湾，缓慢爬向金湾煤矿缓坡，车身沉重得像不堪重负的老者。“总算听见拉煤的动静了。” 海明打破沉默，话音顺着山风飘远，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凉。李有光扯出一抹干涩苦笑，轻轻摇头：“拉再多又能如何？煤价跌到不足往年一半，挖得越多，亏空越大。从前人人争抢的乌金宝贝，如今反倒成了甩不掉的累赘。”二人倚靠斑驳生锈的桥栏，望着黑色钢铁巨兽吞吐浓烟。沉重铁轮一节节碾过冰凉铁轨，重复的哐当声，像沉闷鼓点，一下下敲在空旷山谷，也敲在两人心上。列车缓缓驶入矿区高大煤仓，轰鸣声响渐渐消散。山野重归死寂，唯有山风呜呜穿梭不停。“我…… 也要走了。”海明声音不高，却在空旷河谷间清晰散开，掺着迟疑，也裹着几分对老友的歉疚。李有光猛地转头，眼神一滞，愣了许久才找回话音：“你说什么？”海明重重颔首，眼底盛满身不由己的无奈。“去哪？” 李有光声线骤然收紧。“调去局里报社，做文字编辑。” 海明低声答道。李有光眼底仅存的一点微光，如同风中飘摇的煤油灯芯，骤然亮了一瞬 —— 那是发自内心的欣喜，转瞬又迅速黯淡，比先前更加消沉：“这些年身边朋友一个个想方设法往外奔，外头的路哪里好走。像我们这种无门路无靠山的人，好比井下无光的瞎佬，只能守着这座日渐冷清的矿山，心里空出偌大一个窟窿，穿堂风直往里灌……”他顿了顿，话音低沉下去，近乎喃喃自语：“好在还有几本书、一支笔。平日里读书写字，笔墨慢慢填补心底空洞，人才能慢慢平静下来，慢慢认了这份宿命。”“也算多年积攒下一点薄名，前些年常在地方刊物发表诗歌、散文、评论。想来报社看中这点文字底子，才通知我过去任职。” 海明刻意放轻语调，试图冲淡空气里的沉重，可掩不住藏在字句间的愧疚。“局里离矿上十几里路，你们一家跟着搬过去？” 李有光望向静静流淌的山蛟河，轻声发问。“没有分配住房，只能每日坐公交往返。单位分房早就没了指望，一切只能自己想办法。” 海明回答得干脆，字字透着现实的窘迫。李有光不再言语。桥下河水日夜奔流，清冽流水带走泥沙，也带走一去不返的时光。那些堵在喉头、无从言说的不舍与祝福，沉甸甸悬在二人之间。早在海明接到报社通知的前一年，宁小薇已调往局设备公司。他们夫妻二人，先后离开了这座日渐衰败的矿山。那段时日，李有光格外孤苦冷清，心头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一日黄昏，他又不由自主走到海明旧居楼下，仰头望着那扇熟悉、此刻却漆黑空洞的窗户。圆月高悬，人去楼空的死寂浸透寒凉。回到自家冷清的楼顶坝子，他一屁股坐进冰凉竹椅。四面群山合围的山沟里，往日兄弟们说笑闲谈的声响仿佛还萦绕耳畔，恍如昨日。他起身抄起墙角半瓶剩白酒，拧开瓶盖直接对嘴猛灌。辛辣烈酒灼烧喉咙，一路烫进腹腔，却暖不透荒芜空洞的心底。一杯接一杯，直喝得意识昏沉，瘫在竹椅上沉沉睡去。唯有入梦，才能重温众人欢聚的热闹光景。一年之后，李有光掏空毕生积蓄，又四处向亲友举债，买下矿区学校后山坡顶新建的商品房。搬家那日，他站在阳台，视野豁然开阔，整座矿山平铺眼底，像一张摊开的旧地图：蜿蜒公路如银色绸带，铁路向远山无限延伸，连片低矮房屋错落排布，煤仓沉默矗立，山蛟河静静穿行，两岸农田铺着成片青绿。他总爱在黄昏时分凭栏而立，目送夕阳缓缓沉落，远处山峦青黛连绵，轮廓在暮色里慢慢模糊。暮色笼罩时，他目光凝滞，糅杂着绵长追忆、半生沧桑，还有被生活、岁月磨平所有心气后，深入骨血的疲惫。山风掠过阳台，吹起他花白的发丝。他就这般长久静立，像一尊与群山矿山相融的石像，守着这片爱过、困过他半生的土地，守着一去不复返的滚烫岁月，成了整座矿区最后的守山人。第二十二章 台山与云顶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海明侧身抵住晃动的车窗。窗外田野、村落、成片林木飞速向后倒退，模糊成一道道残影，如同被时光撕碎、仓促远去的旧日记忆。晚秋的日头毒辣刺眼，灼灼晒在脸颊上，却穿不透心底沉沉的寒凉。他轻轻闭上眼，上周末归乡探望母亲的破碎光景，瞬间铺满心眸。病榻上的母亲半倚在铺着旧棉被的床头，久病消瘦，颧骨突兀凸起，衬得眼窝愈发深陷，面色蜡黄干涩，如搁置多年的旧黄纸，毫无生机。望见他进门，那双枯瘦干瘪的手，在被褥上艰难摸索、徒劳挪动，声音细若游丝，几不可闻：“明啊，矿办公楼后墙根，有个老中医……邻里都说，治咳嗽最是灵验。”“我晓得。”海明心口骤然一紧，像被冰冷铁钳死死攥住，钝痛蔓延四肢百骸。他不敢直视母亲眼底那点微弱又执着的希冀，不敢看她绝境中求生的模样，只重重点头，转身快步冲向老街的中药铺。老中医的药铺挤在杂货铺与修鞋摊之间，逼仄又陈旧。木质药柜蒙着一层薄灰，满屋弥漫着经年不散的苦涩药香，当归、甘草、各类草药的清苦气息扑面而来。一张张油纸包裹药材，指尖触碰，窸窣轻响细碎沉闷。海明捧着沉甸甸的药包，心底通透清明——这几服汤药治不好沉疴顽疾，不过是母亲在无边绝望里，拼命攥住的最后一束微光，是能哄她安心、多撑几日的念想。可命运无情，那包药尚未熬够两副，母亲便永远合上了双眼，彻底挣脱了病痛的折磨。海明静坐病床边，凝望着母亲彻底脱形的瘦削身躯，胸口像压着千斤巨石，沉闷得喘不过气。母亲气若游丝，呼吸微弱断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含糊问询：“教书……多体面安稳……怎么……不教了？”他垂着头，喉间干涩发紧，声音沙哑低沉：“做编辑也好，我喜欢写字，这份工作就是编书办报，合我心意。”母亲浑浊灰白的眼眸静静望着他，盛满困惑与担忧，似懂非懂，却再无力追问。目光缓缓转向窗外，远处群山连绵起伏，落日余晖漫过山脊，染出一片温暖橘红。她的视线飘得很远，仿佛望见了数十年前冀南故土的村落炊烟，又似回望自己这一生颠沛辗转、落地矿山的漫漫来路。良久，她颤巍巍从枕下摸出一方叠得整齐的旧手绢，层层展开，里面是一张张十元纸币，整整六十元。这微薄却厚重的积蓄，是她省吃俭用、点滴积攒的全部念想，此刻尽数塞到了爱子手中。一生用手绢裹存零钱，是她贫苦岁月里恪守半生的习惯，藏着最朴素的勤俭与温柔。海明轻轻握住母亲的手——这双手，曾无数次温柔抱他、喂他吃食，曾攥紧锄头耕耘田地、洗涮无数衣物，曾在战火硝烟中紧握钢枪守护乡土，历经风雨、饱经沧桑。可此刻，这双承载过半生风雨与辛劳的手，轻得像一片干枯落叶，脆弱得转瞬即逝。屋内死寂无声，唯有吊瓶药水一滴、一滴缓缓坠落，清脆的声响，冰冷叩击着墙上时钟，也狠狠敲打着海明破碎的心。他凝望着母亲满头花白鬓发、被褥下单薄孱弱的身躯，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浸湿衣襟。自那日起，母亲缓缓踏上了人生最后的归途。母亲生于冀南乡村，十五岁逢日寇入侵，山河破碎，毅然加入游击队，后来升任小队队长。她生前常与海明细数过往：外公是新四军教导员，潜伏敌后开展地下工作，曾遭日寇活埋，侥幸获救却落下终身病根，最终积劳殉国，一生坦荡，连一张留存世间的照片都未曾留下。海明幼时最偏爱听母亲讲述战乱岁月。“七七事变”后，国军仓促溃逃，冀南大地沦为三不管之地，匪患四起、民生凋敝，各村自发组建自卫团，抱团自保、艰难求生。一九四二年，日寇推行囚笼政策，反复扫荡乡间，血洗邻村，尸横遍野、满目疮痍。母亲的长兄为掩护乡亲撤离，不幸壮烈牺牲，悲痛之下，家中兄妹几人尽数投身革命、奔赴战场。曾有秋收时节，乡亲们难忍日寇欺压，意欲冲动寻仇，是母亲强行按住众人，隐忍克制，以一己冷静护住全村安危。后来她投身游击战，持枪御敌，一生笃定，自己曾亲手击退过侵略者，守住了一方乡土。战乱之外，一九四二至一九四四年，冀南连续三年大旱，蝗灾肆虐、地震频发，天灾接踵而至。田地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人间惨状刻骨铭心。每每谈及这段岁月，母亲总会红了眼眶、默然落泪。母亲与父亲是旧时娃娃亲。父亲年少投身革命，担任儿童团长，抗战胜利后编入刘邓大军，南征北战、转战千里，与母亲一别便是十二年。待到部队转业，父亲响应国家号召，远赴西南矿区支援建设，母亲便千里迢迢辞别故土，奔赴深山矿区，自此扎根矿山三十余载，岁岁年年，默默相守。母亲一生未有正式公职，毕生操劳、终日不休。饥荒年月挖野菜、拾麦穗，平日里种菜耘田、操持家事，以柔弱双肩默默扛起整个家庭的烟火生计。七十年代河南饥荒，无数灾民流离乞讨，每每有老少乡亲登门，哪怕自家口粮紧缺、度日艰难，她依旧慷慨接济、倾力相助。海明搬入新房、宁小薇怀有身孕时，已然病重的母亲，特意买来老母鸡与新鲜鸡蛋送去，这是她留给未出世孙辈最后的温柔馈赠，也是她倾尽所有的疼爱。没过多久，母亲骤然咳血，病情急剧恶化，彻底卧床不起。矿区连日飘着濛濛细雨，天色阴沉、雾气沉沉。海明择一处向阳山坡，将母亲的骨灰安稳安葬。立于坟前，远山连绵叠翠、山雾缭绕氤氲；山脚下的矿区清晰可见，机械轰鸣日夜不息，经久不绝，恰似母亲一辈子未曾停歇的脚步，勤恳坚韧、从无懈怠。山坡下的乡间小径蜿蜒曲折，山蛟河水潺潺流淌、岁岁不息，这是母亲半生奔波、日日往返的老路，印满了她辛劳的足迹。寂寥山岗之上，秋风穿林，树叶沙沙作响，温柔细碎，恍如母亲轻声絮语，萦绕耳畔。那些日子，冷雨连绵不绝，细密冰凉的雨丝漫天飘落，山野雾气朦胧、一片苍茫。树叶、草尖凝结着晶莹水珠，一滴接一滴缓缓坠落，滴答、滴答，宛若流不尽的相思泪，静静落在坟茔周遭，落在这片她操劳半生、守护半生的矿山土地上。最后一抔湿土缓缓覆上坟头，尘埃落定，万事成空。海明仰面长叹，双膝跪地，郑重磕下九个响头，额头触土，泛红发烫。他缓缓起身，心口空空落落，一身疲惫，默然离开了这座承载着离别与思念的山岗。次日返程归岗，刚踏入报社办公室，部长便递来一张薄薄的纸质通知单：“单位安排你即刻动身，前往中国新闻学院脱产进修学习。”海明指尖捏着那张轻薄的通知单，纸面微凉，心底却沉重万分。几经酸涩浮沉，脸上竟不自觉漾开一抹恍惚的浅笑——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深陷哀伤痛楚泥沼的他，强行拽了出来。也好。他对着空荡空气轻声自语。或许将自己彻底抛进忙碌学业与工作之中，心口这片被生生掏空的空洞，便能少灌几分寒凉，少添几分怅惘。九月末的京城，秋意正浓。澄澈秋阳洒满校园，新闻学院的梧桐叶被晒得透亮，满目金黄，清风拂过，叶片簌簌摇曳、错落作响。踏入校门的那一刻，近月来的悲伤、混沌、茫然尽数散去，如同被一场秋雨彻底涤荡干净。授课的先生皆是业界大咖、行业前辈，底蕴深厚、阅历广博。有亲历战火前线、奔走国内外的新华社资深记者，有深耕国计民生、执笔重大选题的《瞭望》老编辑。他们摒弃空洞理论、不讲虚浮套话，倾尽毕生所学、传授实战真本事：如何从零散琐碎的素材中，精准抓取新闻内核、提炼文章筋骨；如何为臃肿冗余的文稿精简打磨、删繁就简，既保留核心立意，又彰显文字精气神；如何深入矿难、灾区一线实战采写，捕捉最真实的一线故事；甚至细致讲解如何贴近采访对象，俯身闲谈、共情沟通，聊出最真挚、最动人的心里话。字字干货、句句戳中要害，让人大开眼界、受益匪浅。海明端坐前排，摊开崭新的蓝布封皮笔记本，笔尖几乎片刻不停，奋笔疾书。先生讲授的每一处要点、每一个技巧，他都认真记录、细细揣摩，恨不得尽数吸纳、烂熟于心。听课之余，他时常下意识联想报社积攒的矿区来稿，思忖自己酝酿已久的采访选题。笔记页上，编辑技巧旁密密麻麻标注“矿区稿件可复用”，采写方法后特意备注“雷大一线事迹适配”，一字一句，皆是藏在心底的牵挂与未凉的热忱。课间休憩，众人纷纷扎堆走廊抽烟闲谈、放松消遣，唯有他依旧伏案低头，反复推敲笔记、梳理知识点。因母亲离世而黯淡沉寂的心境、骤然熄灭的心灯，在沙沙笔尖划过纸页的声响里，晃晃悠悠重新亮起，微弱却坚定，温柔且滚烫。中秋佳节，学院周边小镇街巷飘着清甜的桂花香与月饼香气，烟火温柔、暖意融融。海明提着两块刚买的月饼，缓步返程宿舍，肩头忽然被人轻轻一拍。“老弟，我一眼就认出你了！”海明抬头，猝不及防撞见熟悉的面孔，竟是雷大。异地逢故友，万般欣喜、格外亲热。雷大依旧是当年爽朗热络的模样，唇上那撮标志性的小胡子依旧醒目，舌尖轻轻一顶，小眼睛里满是精明利落、坦荡热忱的光亮。一身浅灰色风衣穿在身上，身姿挺拔，气度远超寻常村社干部，沉稳大气。“你怎么会在北京？”海明又惊又喜，伸手紧紧握住雷大厚实有力的手掌，暖意蔓延心底。“跟着省煤管局的同志来铁路部门对接办事，顺路过来看看你。”雷大快速扫过四周，压低声音，神色神秘又恳切，“老弟，问你个事，你进修结束，回去能不能抽开身？”“什么事？”海明见他神情郑重，便知绝非寻常琐事。雷大搓了搓手，语气愈发沉敛认真：“想麻烦你帮我们写篇稿子，在你们报纸上刊发亮相。不为别的，就为矿上这帮在外闯路子的弟兄们鼓鼓劲、壮壮胆，让大家看见前路、稳住心气！”这几年，煤炭市场持续遇冷、行情低迷，寒意浸透整个行业。矿上布局的多种经营项目全线亏损、入不敷出，采掘队生产任务不饱和，工友们无事可做、士气低落、人人蔫沉。上级部门收紧政策、削减亏损补贴，力度之大、节奏之快，让整个矿区深陷困境，如同踏入没膝泥沼，举步维艰、进退两难。各矿职工人心浮动，如同无头苍蝇，四处奔波探寻活路、另寻出路。雷大新任金湾煤矿生产副矿长，凭着多年深耕井下、踏实肯干攒下的人脉与口碑，连日奔波劳碌，蹲守矿务局、往返省城，与省煤管局、铁路部门反复对接、软磨硬泡，耗时半月，终于为矿区搏来一个破局的机会。四川台山新建铁路隧道工程紧急施工，隧道高瓦斯、风险极高，急需擅长治理瓦斯、经验过硬的施工队伍。此前外省一支施工队在此折戟沉沙，隧道内不明气体突发爆炸，十余条鲜活生命骤然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