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民(旭东)//机杼声里慈母心——读岳枫《妈妈的织布机》
一台核桃木的织布机,通体乌黑,包浆温润。它不是一件古董,是一段活着的记忆。
文章从分家写起。祖父过世,家道中落,父亲奔赴抗日前线,母亲带着幼女靠娘家接济度日。分家时,母亲什么都不要,只坚持要了这台祖传的织布机。她不是争一件财产,是争一条生路。那台织布机,表面是核桃木的包浆,实则是岁月在她掌心磨出的老茧,是她一个人对抗贫寒的武器,也是她为五个儿女织出体面与尊严的唯一倚仗。
作者以工笔细描还原了母亲织布的完整流程:纺线、浆染、经布、掏综、上机。那些如今几乎失传的术语——线拐子、籰子、交撅、枡子、综、榺——在作者的叙述中一一复活。这不仅是记忆的记录,更是对母亲那一代农妇劳作的郑重致敬。纺线要趁雨天,织布要赶农闲,染布要在灶台上烧开一锅锅水,经布要在场院上来回走上三千多步。每一步,都是体力活;每一寸布,都浸着汗。母亲白天和男人一样下地,晚上在油灯下纺线,下雨天别人歇着,她依然坐在纺车前。她的双手布满了老茧,可她织出的布,柔软、密实,裹着全家人的冷暖。
文章最动人处,不在于写母亲如何辛苦,而在于写母亲为何辛苦。不是买不起布,是买不到布——洋布虽已普及,但农民靠卖鸡蛋换来的那点钱,连半尺鞋面布都买不起,更何况还有少得可怜的布票。于是,母亲们只能凭一双手,把蓬松的棉花变成四季的衣裳。这不只是个人选择,而是那个年代万千农妇共同的宿命。她们用一台织布机,对抗一个物资匮乏的时代;用自己羸弱的躯体,点亮了千家万户的灯火。
写作上,此文兼具工匠的精确与诗人的深情。那些繁复的工序,作者如数家珍,非亲历者不能道其详;那些关于母亲织布速度的惊叹——“不到一秒完成脚手连贯动作,至今不敢相信人体机能竟如此魔幻”——又让人读着读着,眼眶就热了。他不是在写一篇回忆录,是在为母亲立传,为那一代无声的农妇立传。
唐朝秦韬玉写织妇:“只恐轻梭难作匹,岂辞纤手遍生胝。”宋代《织妇怨》写:“掷梭两手倦,踏籋双足趼。三日不住织,一疋纔可剪。”母亲那一代农妇的辛苦,与古人几无二致。而“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两句,用在母亲身上,再合适不过——她把一生都织进了那台织布机里,直到油枯灯息。
如今,那台织布机早已闲置,纺车也已残缺。可只要它还在,机杼声就在。那声音穿过半个世纪的烟尘,在每一个午夜梦回时响起,敲在儿子的心上,也敲在所有读者的心上。
母亲不在了,但她织的那条四幅拼成的蓝白方格床单还在。那是她最后一次织布的产品,特意为唯一的儿子多拼了一幅——多的一幅,不是布,是爱。当时年轻的作者不懂,当着妈妈的面跟姐姐换了。如今懂了,却已来不及说一声对不起。
这篇文章,最珍贵处,正在于此。它教会我们:有些爱,要等母亲不在了,才看得清那针脚里的密码;有些痛,要等自己也老了,才听得懂那机杼声里的叹息。机杼声里慈母心,这六个字,写尽了天下儿女的亏欠与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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