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门前的洋槐树

作者：杨山坡

         我的记忆里，珍藏着老家门前那棵洋槐树。小时候，父亲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株细弱的洋槐树苗，小心翼翼地栽在门前的空地上。谁也没想到，没过几年，它便疯长成参天大树，树冠远远高过了我家的房檐。那树干有碗口粗细，上面长满了尖尖的硬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参差不齐的枝丫伸向四周，层层叠叠，宛如一把巨大的绿伞，把大半个院子都笼在荫凉里。洋槐树下，生长着许多美丽的故事，给我的童年带来欢乐和教益。

         春风一吹，洋槐树就从梦中醒过来了。起初只是枝头冒出些嫩绿的芽尖，怯生生的，像刚睁开的眼睛。可没过几天，叶子便哗啦啦地舒展开来，满树葱茏，绿得透亮。到了暮春，那些槐花。一串串垂挂在绿叶之间，白得纯净，像玉雕的小铃铛。风过时，满树花串轻轻摇曳，送来一阵阵扑鼻的香气，那香气很浓很浓。早上起床把门打开，满屋都是槐花香，花香醉人。蜜蜂闻香赶来，嗡嗡地忙碌着。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碎金般洒落一地。站在树下抬头望，那白花绿叶交织成一片温柔的白云，让人心里也跟着喜悦起来。

         我的母亲没有读过书，可是她在洋槐树下给我讲的《安安送米》的故事，至今还有印象。7岁的安安得知母亲被休、独居白衣庵，每天都从自己的“学米”中悄悄抓出一把，藏在土地庙的石缝里。攒够后，他独自背着米袋走10几里山路。母亲看见安安送的米，以为是儿子偷的家中的粮食，非常生气。安安委屈落泪，庵主在一旁替他解释：这米是安安一粒一粒从牙缝里省下的。母亲听说实情后，抱住儿子痛哭。此后，安安经常送米，孝心终于感动了自己的父亲，一家人最终团圆了。这个情节简单的故事，像一阵春风吹进我的心窝，心里暖洋洋的。

         夏天的洋槐树，褪去了春天那身花团锦簇的装扮，换上了沉甸甸的绿装。椭圆形的叶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织成一把撑开的巨伞，投下大片的浓荫。阳光从叶缝间漏泻下来，地面便洒满碎金。风起时，满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悄悄话。枝头挂满了一串串扁平的豆荚，青绿青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蝉藏在枝叶深处，不厌其烦地唱着。午后最热的时候，院子里的人搬来小凳坐到树下，摇着篾巴扇，摆着龙门阵，那一阵凉风风带来草木的清香，暑气便消了大半。夏夜的洋槐树，是清凉的，也是安静的，它把所有的热情都藏在了枝叶里。

         那时，偏僻的老家没有通电，家里更没有电风扇。到了中午，火红的太阳挂在头顶，屋子里就像蒸笼一样，热得人透不过气来。吃了午饭我们小朋友来到洋槐树下，摆上方凳，打起扑克来。那时，家里穷，没有钱买扑克，扑克是我自己做的。队里有个面坊，父亲是面坊的主管。我把几层纸糊上面糊叠起来，晾干后，经过出面的滚筒，纸就被压得服服贴贴的。找一块废扑克牌，放在压服的纸上，用菜刀切成54块。然后用木头雕成红桃、黑桃、方块、梅花等模型，用红墨水和蓝墨水分别印上去。简易的扑克就这样做好了，给酷热的夏天带来快意。我的本家长辈，年龄比我还小一点儿，在外面发展，有一年回来还谈起这件事情。

         秋风一过，洋槐树的叶子便开始泛黄。不是那种齐刷刷的明黄，而是绿中透黄、黄中带褐，深深浅浅，像一幅斑驳的水彩画。天气再凉些，叶子便簌簌地落下来。起先是三五片，后来大把大把地飘，像金色的蝴蝶在空中漫舞。树下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还沙沙作响。母亲把这些干树叶弄回去，烧火做饭。枝头的豆荚早已干透，紫褐色的，硬邦邦的，风一吹便哗啦啦地相互碰撞，像摇着一串串风铃。叶子落尽后，嶙峋的枝干露了出来，在瓦蓝的天幕下显得格外疏朗。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疏影横斜，落在地上像一幅美丽的水墨画。秋夜的洋槐树，有一种洗尽铅华的安静。

         傍晚，辛苦一天的父亲收工回家，坐在洋槐树下，抽着叶子烟。记忆最深的是父亲抽烟的烟杆儿。那烟杆儿不是铜的（铜的买不起），而是竹子做的。父亲把青嫩的食指粗细的竹子砍下来，留下笔直的大约20厘米长的一截当烟杆儿。烟熏火燎，天长日久，父亲的烟杆儿一头黢黑，一头白黄白黄的，具有铜烟杆儿的光泽。辛苦一天的坐在洋槐树下抽烟的父亲，一动不动，像一尊动人的雕塑，永远定格在我的心里。父亲出生在解放前，听说读过两年书，能认一些字，还能记账。我到了七八岁，不知什么原因，父亲还没有送我上学读书。父亲常常用白色的粉笔在洋槐树下教我写字，教我写的第一个字是繁体的“杨”。父亲教给我的不仅是一个个汉字，还有一个个简单的道理。

         冬天的洋槐树，褪尽了最后一点儿铅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那些枝条交错伸展，像一幅用木炭画出的瘦硬线条，直直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树皮皴裂成一道道深褐色的沟壑，摸上去粗糙而干涩，仿佛记载了太多的风霜。北风来时，细枝便微微颤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老人轻轻的咳嗽。没有树叶的遮挡，树干上的每一个疤痕、每一条纹理都看得分明。日头偏西，清冷的光线从枝丫间漏泻下来，在地上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它就那样沉默地站着，褪去了所有的华美装饰，露出最本真的骨架。它瘦，却硬朗。门前的洋槐树就这样站在风霜雨雪之中，像坚强的卫士，不屈不挠，守护着一家人的安宁。

         那时的川东，在隆冬时节，常常会下大雪。傍晚，北风劲吹，伴着细雨，这是下大雪的征兆。睡到半夜醒来，我听见屋外竹林发出巨大的响声，这是大雪压断竹子发出的声音。早上起床，我推开房门，外面白茫茫一片，瓦背、竹林、山坡，堆满了白雪，宛如一个美丽的童话世界。洋槐树的枝条上开满了朵朵洁白的棉花，衬着深褐色的树干，像一幅素净的水墨画。北风掠过枝丫，白雪像梨花一样纷纷抖落，发出细碎的响声，洋槐树下也有厚厚的白雪。我们几个小伙伴，把白雪扫起来，堆在一起，做成一个像模像样的雪人。仔细打量着我们的“杰作”，尽管冷得瑟瑟发抖，我们的心里却是暖和的。

         几十年一晃就过去了。老家那些熟悉的面孔，有的早已作古，有的远走他乡。曾经炊烟袅袅、热闹非凡的上下两排房屋，如今只剩一堆堆断壁残垣，淹没在齐腰深的荒草里，埋葬在时间的长河中。父亲终于送我上学了，我一心读书，成为一个“教书匠”，也离开了老家，一走就是好多年。许多人和事都渐渐模糊了，可老家门前那棵洋槐树总是那么清晰。童年的我一年四季都不曾离开过它，同它一起长大，同它一起欢乐，同它一起梦想。老家门前的洋槐树啊，几乎是我童年快乐生活的全部，所以我必须为它留点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