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暗流
天还黑着,离天亮大约还有一顿饭的工夫。整条河堤笼着薄雾,风一吹就碎成细纱,沾在脸上凉得渗人。
孙建国蹲在院门口的磨石前,一下一下蹭着镰刀。刃口吃进粗砂里,沙沙声沉哑匀稳。他磨了一刻钟有余,刀口磨得发蓝,手上力道半分没减。
林远端着搪瓷缸从河堤那头过来。粥是刚从队部伙房打的,缸沿烫得指节发红,他两手倒着捧,步子踩得稳当。远远瞅见磨石前的人影,没绕路,径直走到跟前。
“孙师傅,这么早。”
孙建国没抬头,磨刀的节奏没乱。
“嗯。”
一个字裹着雾,轻得像落了片霜。
林远没在意,蹭到旁边石墩坐下,吹开粥面浮着的米油,抿了一小口。
一蹲一坐,隔着三四步远,再没话。磨刀声一阵接一阵,把清晨的静磨得又薄又长。
半晌,林远放下搪瓷缸,从兜里摸出包纸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歇口气,抽一根。”
沙沙声戛然而止。
孙建国抬眼,目光沉得像河底的泥,先扫过那根烟,再落在林远脸上。林远的手就那么举着,指尖沾着点粥的热气。
风卷着雾丝从两人中间飘过去。
三四秒后,孙建国把镰刀斜靠在磨石边,伸手接了烟。没点,夹在指缝里来回转了两圈,糙指腹蹭得烟纸发毛。
“林干事,”他开口,嗓子像被砂粒磨过,粗粝得很,“你到河套,有半年了吧。”
“六个多月。”
“六个多月。”孙建国重复了一遍,指尖在烟身上按了按,“你那土坯屋,东北角漏风不?”
“有点,塞了旧报纸,冻不着。”
“开春我匀你两锹胶泥。”孙建国说,“河套的胶泥粘,你再寻点碎砖糊上,不透风。”
林远应了声好。
孙建国低头瞅了瞅烟,叼在了嘴上。林远划了根火柴递过去,火苗在风里晃了晃,他抬手挡了挡。孙建国就着火深深吸了一口,青白烟雾从鼻孔漫出来,被晨风一扯,碎进雾里,没了踪影。
烟头上的火星在雾里明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弹了弹烟灰,灰末落在脚边湿土里,转眼就洇没了。
“上头派下来的干部,能在公社待多久?”
林远端起搪瓷缸喝了口粥,粥温刚好入喉:“看工作需要。组织让待多久,就待多久。”
“那要是组织让你走呢?”
林远没立刻答。他把缸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缸身,指尖顺着缸沿慢慢转了一圈。
“听组织的。”
孙建国没言语。
刃口重新贴回磨石,沙沙声又漫上来。一下,一下,比先前更沉。
磨了约莫两三分钟,他把镰刀翻了个面,拇指肚顺着刃口轻轻一刮,收了手,站起身。
“行了。下地去了。”
他扛着镰刀走了两步,肩窝忽然绷了一下。终究没回头,也没出声,大步朝河滩走。雾很快吞了他的背影,越变越淡。
林远坐在石墩上没动。搪瓷缸里的粥凉透了,他低头喝了一大口,凉意在胸口慢慢散开。
当日后半晌,日头贴在西墙根,光软乎乎的。
赵大江叼着烟袋靠在篱笆上。孙建国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裤脚沾着泥,没回自家院,径直推开了林远那间土坯房的门。
没一袋烟的工夫,赵卫东猫着腰溜过去,胳肢窝夹着个锡酒壶,一闪身就钻了进去。
赵大江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他站了会儿,抬脚碾灭烟蒂,转身掀开门帘进了屋。蓝布门帘在身后晃了几晃,慢慢垂稳,挡得严实。
天擦黑,屋里没点灯。窗纸透进灰蓝的光,炕沿、桌角都蒙着一层暗。三个人半埋在影里,连呼吸都压得轻。
孙建国坐在炕沿上,烟袋搁在身侧。赵卫东蹲在门槛旁的矮凳上,酒壶搁在脚边。林远从灶台边拖过一张条凳,反过来跨坐着,两条胳膊搭在椅背上。
“事就这么个事。”
孙建国拿起烟袋,在炕沿上轻轻磕了三下。
“公社的弯弯绕,你们俩比我清楚。”
他顿了顿。
“地是根本。”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纸被风刮得簌簌响。赵卫东低头抠着酒壶的锡嘴,指节泛白,没吱声。
林远起身走到灶台边,摸黑倒了三碗凉水,端回来挨个搁在三人跟前。
“孙师傅,”他声音在暗处格外平,“您是老党员了。”
“二十一年。”孙建国的声音沉到了底,“就因为二十一年,有些话,我不能烂在肚子里。”
风撞在窗纸上,嗡的一声闷响。
赵卫东忽然抄起脚边的酒壶,仰脖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袄领里。壶底往地上一顿,闷得墙皮掉渣。
“娘的……”
半句骂卡在喉咙里。他攥紧了手,掌纹里嵌着洗不净的泥。
林远没接话,重新跨坐回条凳上,胳膊搭着椅背,下巴抵在胳膊上。
他静了很久。
“有样东西,你们得看看。”
他起身走到墙角,从一口锁着的旧木箱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走回桌边,抽出几页泛黄的纸,慢慢铺开在炕沿上。
是河套公社的耕地底账。纸边磨得起毛,边角密密麻麻爬满手写的数字,有的洇了水渍,有的改了又改。
“这列,是账面上的。”林远的指尖顺着其中一列慢慢划过去,“这列,是我量的实数。”
两列数字一上一下并排着,中间空着一道,像地埂上冻裂的缝。
赵卫东凑过来,眯着眼瞅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点气,带着火星子。
孙建国没看纸上的数字。他盯着林远的脸,暗处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什么时候量的?”
“头场雪。”林远说,“踩完就盖了,没人察觉。”
孙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分,屋里的影子更重了。
他手抬到半空,指尖蹭过炕沿的草席,又落回原处,攥了攥裤腿上的补丁。
“……你这娃。”
没再说下去。
林远划了根火柴,点亮了炕桌上的煤油灯。豆大的灯焰跳了跳,灯芯结了个灯花,噼啪响了一声。三个人的影子抻得又细又长,斜斜铺在土墙上。
月亮爬过榆树梢的时候,河套浸成了一片冷清清的灰白。通往河滩的土路冻得像铁板,棉鞋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冰碴碎裂声。风像细砂似的扫脸,干疼。林远抄着袖慢慢走,数着地上的裂沟。
走出去半里地,身后飘上来脚步声。棉鞋蹭着冰碴,轻得像猫。
林远没回头。
脚步声跟了大半段河堤,到一个弯道处,停住了。
林远也站住,背对着来人,望着河面的方向。
身后的人开了口,声音被风撕得零零碎碎,飘过来:
“林远。”
是周干事。他站在十几步开外的河堤转角,半边身子嵌在老榆树的黑影里。
“老孙头去你屋了。”
林远慢慢转过身,月光泼在他脸上,眉眼清清楚楚,神情平得像没风的河面。
“嗯。坐了坐,喝了碗水。”
周干事没再说话。他转身沿河堤往回走。走出十几步,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接着又往前走,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林远站在原地,目送那个方向,手还插在袖筒里。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下来一绺,贴在眉骨上,他没抬手拨。
他低头翻开怀里夹着的小本子,指尖翻过两页,月光落在纸面上,看不清字。合起来,转身也往回走。走出十几步,脚步也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稳得很。
月光铺在河面上,冰缝里的水慢慢淌。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着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在散文与诗词的天地里慢行。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人气作者。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