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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古典文学常识》系列
文/蓝心哲
(八)闲说比肩
“比肩”这个词,如今听起来总带着些现代职场的气息。某某和某某“比肩”,意思是水平相当、业绩持平,谁也不比谁矮一头。这用法倒也不离谱,只是少了些古意里的筋骨。
“比肩”二字,原意是很朴素的。比,是并列、挨着;肩,是肩膀。比肩,就是两个人肩并着肩站在一起。这个姿态,没有谁前谁后,没有谁高谁低,是平起平坐的。古人形容兄弟情深,叫“比肩之兄弟”;形容朋友交厚,叫“比肩之朋友”。杜甫《与李十二白同寻范十隐居》里写“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那是何等的亲密,两人走在路上,大约也是比着肩的。
可“比肩”这个词,说到底,是个求平等而不得的时代的产物。正因为人世间天然的、永远的平等太难,我们才格外珍惜“比肩”的机会。
古时最讲究尊卑秩序。朝堂之上,官大一级压死人,走路都有讲究,“行不中道,立不中门”,低阶的官员绝不敢与高阶的并排走。家族里长幼有序,叔侄同桌吃饭,侄子得坐在下首。男女更是内外有别,哪有“比肩”的道理?《礼记》说“男女不杂坐”,连坐都不行,遑论比肩。
所以“比肩”这个词,在古人笔下出现时,往往带着一点理想主义的、浪漫的色彩。它想要打破些什么,或者想要超越些什么。
最动人的“比肩”,倒不是在仕途,而是在书房。古人说“红袖添香”,那是一种才子佳人的幻想。但还有一种,是真正的志同道合。比如李清照与赵明诚。夫妇俩穷得叮当响,却把钱都省下来买书、买碑帖。饭后坐“归来堂”里烹茶,指着满屋子的书,说某个典故在哪本书的哪一卷哪一页,猜中了才能喝茶。李清照记性好,常常赢,举杯大笑,茶泼了满身。
那一刻,他们是比肩的。不是夫与妻的比肩,是灵魂与灵魂的比肩。在那个女人不被当作独立个体的时代,她偏能在学问上与他并驾齐驱。
这便让人觉得,“比肩”最重要的,从来不是位置,而是姿态。是两个人愿意平等相待,愿意彼此欣赏,愿意在天地间,站成同一道风景。
说起来也怪,历史上那么多想“比肩”的人,最后往往都散了。官场上争着“比肩”的,大多成了死对头;文人圈里喊着“比肩”的,多半互相瞧不起。倒是那些根本不在乎“比肩”与否的人,不经意间,就在历史上并肩而立了。
比如管仲和鲍叔牙。鲍叔牙处处让着管仲,帮他,举荐他,让他在自己之上。他大概从没想过“比肩”这种事,他只关心管仲的才能能不能为天下所用。结果是,后人提起管仲,一定想起鲍叔牙。他们没有比肩而行,而是一前一后,却活成了友谊的最高境界。
可见“比肩”这件事,刻意求不来。真能比肩的人,往往不需要说“咱们比肩吧”。他们自然而然站在那里,肩膀的高度,恰好一样。
如今的我们,倒比古人幸运。不必为了一句冒犯的话就结下世仇,也不必为了争个高下就撕破脸皮。“比肩”成了一种轻松的、动态的关系——今天你可能在某件事上比我强,明天我又在某方面超过你。比来比去,谁也没真掉队,反而一起往前走。
这大概就是“比肩”最好的样子。不是静止的并列,而是动态的同行。有快有慢,有先有后,但总归,是在一条路上。风来了,互相挡一挡;雨来了,共同撑把伞。走累了,停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视一笑,还能继续往前走。

《中华古典文学常识》系列
文/蓝心哲
(九)闲说金兰
“金兰”二字,念起来,便有金石之声。金石是坚固的,兰花是芬芳的,二者一结合,说的便是人世间那一种极牢靠、极投契的情谊。
所谓“义结金兰”,便是朋友间感情到了极致,觉得光喝酒聊天不够,非得正儿八经地换帖、烧香、拜天地,求一份虽非手足、胜似手足的契约。这规矩,想来从《周易》里那句“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就定下了调子。同心,是金兰的灵魂。有了它,钝铁也能成利刃,粗茶淡饭也闻得出兰花的香气。
真能称得上金兰的,首推春秋时的管仲与鲍叔牙。这二人合伙做生意,管仲多拿钱,鲍叔牙不生气,知道他家里穷;管仲打仗总往后跑,鲍叔牙不笑话,知道他得留着命养老母。后来二人各为其主,鲍叔牙辅佐的公子小白赢了,管仲辅佐的公子纠输了,按说该是死对头了。可鲍叔牙偏偏向齐桓公推荐,说你要想称霸天下,非用管仲不可。
就这胸襟,比天还大。后人常叹管仲的才能,我却总觉得鲍叔牙更了不起。世上愿意帮朋友一把的人很多,但愿意让朋友踩着自己的肩膀,爬到比自己更高的位置上去,太难了。一般人心里的小账本,算得清清楚楚:我帮他,他得记我的好,日后要还。鲍叔牙不算这个账,他是真心欣赏管仲的才,觉得天下需要这个人,自己的那点得失,算什么呢?
可真要拿放大镜照进历史,“金兰”这两个字,也有些说不清的阴影。乱世枭雄借结拜招兵买马,那是常事,本不值得多说。倒是有两个故事值得想一想。
一个是隋唐演义里的单雄信和徐懋功(徐世勣)。他们曾是瓦岗寨上真正的金兰兄弟,同生共死过。可惜世事如棋,后来单雄信投了王世充,徐懋功跟了李世民。单雄信兵败被擒,李世民要杀他。徐懋功跪在殿上,哭着想用自己的官爵换单雄信的命,不成。行刑那天,徐懋功割下自己大腿上一块肉,喂给单雄信吃,说:“兄长的家眷我来养,愿这一刀,算我替你挨的。”
刀落泪干,死生不复见。金兰到了这一步,已是满嘴的苦涩,但那根情义的线,到死也没断。
另一个是人尽皆知的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一部《三国演义》,半部说的就是“义”字。可后来关羽败走麦城,被孙权所杀;张飞急着报仇,被手下割了脑袋。刘备倾举国之兵伐吴,最后白帝城托孤,只留下一句“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这话现在听来,有些封建气味,但那份为兄弟豁出性命的执拗,却实实在在。
所以你看,金兰这件事,说得轻巧,做起来却是要拿命去填的。
如今不兴结拜了,这倒也好。不必递帖子,不必磕头,更不必歃血为盟。但那份“同心”的内核,其实从不曾变。
现在的友情,淡如水,也清如水。偶尔深夜一个电话,对方能听出你的哽咽;偶尔遇了难事,对方二话不说便伸手。这才是这个时代里“金兰”的模样。它不必大张旗鼓,不必立字为据,它只需要存在,便如黑夜里的灯,不刺眼,但足够照亮脚下的路。
说到底,金兰之好,好就好在那一份懂得和不离不弃。它有兰花的芬芳,也有金石的笃定。即便风霜再大,这世间有一人同心,便觉得还能撑下去。

《中华古典文学常识》系列
文/蓝心哲
(十)闲说金汤
“金汤”二字,一听便带着股铜墙铁壁般的坚固劲儿。若说“金兰”是人和人之间的情分牢靠,那“金汤”便是城池与防守的万无一失。成语“固若金汤”,把这份坚固说到了极致。
金是金属,铸成的城墙,任你刀劈斧凿也难撼动分毫;汤是沸水,烧滚了护城河,敌军来犯,还没近前就先烫个皮开肉绽。这想象,既带着冶炼的冰冷,又带着滚烫的威慑。古人守城,想的法子真绝。
说起这个词,就绕不开它的出处。《汉书·蒯通传》里记着,秦末范阳人蒯通去劝县令徐公,说你守的这座城,“金城汤池,不可攻也”。但蒯通说这话,并非真觉得城坚池深就万事大吉,恰恰是为了劝他——光靠城池坚固不够,得会用人,得顺势而为。这故事里藏着中国智慧的另一面:再坚固的防御,也比不上人心。
如此想来,真正让“金汤”二字沉重起来的,倒不是砖石土木,而是历史上那些“固若金汤”却一朝陷落的城池。南宋的襄阳,积十年之功,粮草充足,城高池深,守将吕文焕带着军民死守六年。蒙军用回回炮,一炮就能砸塌城楼。城中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援军始终不来。最后,吕文焕望着城外漫天的敌军旗帜,开了城门。那一刻,襄阳的“金汤”在史书里裂了条缝——非城不固,汤不沸,是人心的火,烧尽了。
这便是“金汤”真正的底色。它从来不只是铁与火的堆砌,更是信念的支撑,是“人在城在”的血性。
这个本该属于战场的词,后来倒也被人用到了日常里。南方的夏天,从前的孩子没有空调,每到午后,母亲会从井里打上一桶凉水,扔进几颗石子,再把西瓜沉进去。到了傍晚切开,咬一口,沁人心脾的凉,满身的暑气一扫而光。这种“金汤”没有战场的硝烟,却有着尘世的安宁。一个词在两个世界行走,一边是刀光剑影,一边是清甜瓜果,倒也有趣。
读近代史,总想起“金汤”的另一个模样。上世纪初的上海,外滩的洋楼高大坚固,各国银行、商行林立,花岗岩的墙壁,厚得仿佛能挡住一切。那是资本与枪炮筑起的“金汤”。可终究,那些大楼换了主人,在1949年后的晨光里,看着新中国的旗帜在江风中飘扬。历史从不迷信任何冰冷的坚固,它只相信人心的向背。
说到底,“金汤”二字,寄托的是一种“万无一失”的愿望。但世间哪有什么万无一失呢?真正的“金”,不是金属,而是信念;真正的“汤”,不是沸水,而是热血。守住内心的城池,比守住千军万马更难,也更珍贵。
我们普通人心里,大概也有自己的“金汤”。比如,夜深人静时,一盏为自己亮着的灯;比如,风大雨大时,一个能安心回去的家。这些小小的、暖暖的堡垒,或许才是“金汤”这个词最温柔的意义。

【作者简介】龙游墨海,原名蓝心哲。退休教师,爱好古典诗词,书法,术数。诗词书法作品在各报刊,微刊有发表。现任克山县诗词协会副主席,克山县书法协会副秘书长。出有诗集《桑榆拾零》。

微信公众号平台《江南诗画艺术院》创建于2016年1月31日,《桃花艺苑》创建于2016年4月20日,《红月亮诗画艺术社》创建于2016年6月21日,《晓犁文化传媒》创建于2017年6月21日。今日头条《红月亮诗画艺苑》头条号创办于2018年6月18日(1月9日注册),百度《桃花艺苑》创办于2020年4月3日,都市头条《晓犁文化传媒》头条号创办于2020年10月5日。以文交友,文学之旅与您同行,美文美声与您共赏。
——总编:余禄珍(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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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来源于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