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二题 

范 诚

摘粽叶

在我的记忆中，端午节似乎是孩子们的节日,特别是在那艰难的岁月。

节前半个月，我们就开始问母亲，今年做粽子吗？母亲总是说，不做，你们吃什么？于是我们欢呼雀跃起来。

端午节前一两天，母亲一般会安排三姐带我去摘粽叶。三姐是我最小的姐姐，当时才九、十岁，做事十分麻利。我那时才五六岁，三姐总会拉上我，我也乐得跟着去玩。

粽叶一般长在高高的山上，靠近水边的地方。我们摘粽叶要到后山一个叫高山园的地方去，大约有五六里路程。

高山园是故乡后山中的一个村寨，四围高山，中间盆地，散落几十屋人家，形似一个“园”而得名。

摘粽叶光我们两人去还不行，还得邀几个同伴去。故乡有句俗话，“上山赶野猪——邀个伴”。人多，有伴，才好玩；二是为了壮胆。山中大的野兽是没有了，但蛇、虫什么的还是有的。

“走，我们摘杨梅去！”三姐很有号召力，站在村口一呼，一下子，就汇聚了五六个像我一般大小的孩子。于是，一群人兴致勃勃出发了。

从屋后沿着一条蜿蜒的山路攀登，翻过几座山，走过几个弯，就到了高山园外面的水口处。这是一条峡谷深涧，有二三十米深，里面全是古树和野生芭蕉，黑幽幽的，看不见溪流，只听见下面潺潺的流水声。峡谷右边的悬崖上开凿有一条小路，沿着小路行走一两百米，就到了庙山——一座古庙后面的山。从这里看去，里面阔然开朗，层层叠叠的大山，密密麻麻的树木竹林环抱中，点缀着一片农田和一些民居，这就是高山园了。

绕过村寨，我们向一个叫大冲的地方走去。途中要经过寨子的后山，山上有一株野生的杨梅树。这正是吸引我们一同前来的诱惑之一。  

我们来到树下，看那杨梅树，树干有小锅口粗，树身有上10米高，树上枝繁叶茂，枝头上挂满了青青的杨梅，直看得人流清口水。

爬树是三姐的长项，只见她抡起衣袖，向着手板心吐一口唾沫，双手一搓。像猴子一样，一下就跃上了树身。接着，几下就爬到树上，钻进树叶丛中，不见了。只看见一边的树叶在抖动，原来她已经站在枝头采摘杨梅了。

我们站在树下，抬头仰望着，一个个目不转睛，像望着天上掉馅饼一样。有人焦急地问，“三姐，杨梅好吃吗？”“啊……好酸！”于是，下面的人也跟着一阵胃酸。但仍痴痴地望着，期待着分享杨梅。

一会儿，三姐从树上下来，两只口袋里已装满了杨梅，给我们每人分一点。那杨梅小个，青青的，硬硬的，根本就没有熟。但我们等不及了，放到嘴边一吹，立即塞进嘴里。顿时，一个个都做不得声，闭上眼睛好一阵，皱起眉头，做痛苦状。过了一会，才吐出话来，“啊……呀呀……我的个娘啊，酸得滴尿。”于是一齐大笑起来……

然后大家才进入主题，去摘粽叶。

进入大冲，漫山遍野的箭杆，箭杆上面长满了叶子，大片大片的，青绿青绿，像上了一层蜡似的，油光发亮。好的粽叶一般长在溪边，我们钻进箭杆丛中，奋力去摘粽叶，挑选那种大片的，上面没有斑点的。那粽叶有一种天然的清香，闻起来格外清爽，摘起来十分的惬意。摘着摘着，想起吃粽子的滋味，浑身都是劲。

太阳高照着，火辣辣的。但我们一点都不觉得。箭杆叶子十分的稠密，阳光根本透不进来。人进了箭杆丛中，就不见了踪影，只见到箭杆的叶子在摇动，就像里面有小动物在摇动一样。有人恶作剧叫一声“野猪来了”，吓得大家赶快钻出来。

我们总是摘很多的棕叶，装满一大筛子，除了自家用，还可送亲戚。那年月，粮食少，粽子送不起，送粽叶也是一份人情。

常言道，“吃鱼没有捉鱼味”。我觉得，粽子也一样，吃粽子往往没有摘粽叶有意思。尤其是那摘青杨梅，虽然酸得皱眉头，但至今回想起来，觉得好甜蜜。 

划龙船

在故乡，是有两个端午的。

传说是这样的，屈原是在农历五月初五满怀忧愤，投汨罗江而死。当地群众为了保护他的尸体不被鱼虾吃掉，便做了大量粽子，撒入江中。同时，老百姓划着渔船，到江中争相打捞屈原的遗体。到五月十五这天，终于捞出了屈原的遗体。老百姓山呼万岁，划船庆祝，这就是端午节做粽子和划龙船的来历。

正因为此，在湖南部分地区，将农历五月初五叫小端午，而将五月十五叫大端午。

在故乡，每到五月初五，河里就开始划龙船，一直到五月十五举行龙船比赛，才算结束。因此，五月十五大端午是最热闹的，就是在“农业学大寨”的最忙时节，农村有些会停工，学校也会放假。 

我不知道这种传说是否正确，但屈原是从湖南汨罗投的江，这一民俗又起源于湖南，应该说是有一定道理的。所以在湖南的大部分地方，都有两个端午节，也就不足为怪了。  

端午节是一定要划龙船的。每年的大端午节，不论“抓革命，促生产”多么忙，这一天是铁定要进行划龙船比赛的。

我们生产队每年都参与。每次过节前，队里开个会，选一些青壮劳力，由老人带领，每天晚上，集中到仓库前的晒谷坪上，进行划船训练，称为划旱船。

所谓旱船，是没有船的。地上摆放两排板凳，长长的，像船舱一样，划船的人手持桡片，坐在板凳上。前有喊号子的，中间有擂鼓的，后有摇橹的，和龙船上的排列一样。随着“划……哟喔……”的号子喊起，鼓点敲响，划手们一下一下，整齐划一的划动着，显得热火朝天，干劲十足。孩子们也跟着喊号子，做动作，跳跃起来。此举，主要是练手法、节奏。 

那时划龙船也不像现在，有专门的龙船，活生生的，像龙一样。当时还是困难时期，没有专门的龙船，一般都用货船去代替。

我们队离资江上游的夷江有二三里路，自己是没有船的，要到沿江生产队去租船。一般只租几天，前几天在河里训练，大端午比完赛退回。 

说来也怪，每年端午前几天，总要下一场雨，河里涨一点水。老人们说，这是龙王爷磨刀，涨的磨刀水。这是上天的安排，就是为了端午节老百姓好划龙船。 

比赛就在我们县城金石镇的西门江边进行。

夷江从广西资源奔腾而来，七弯八拐，到我们县城旁冲出一条直直的河道，是龙舟竞赛的最好地段。到了这天，西门河边张灯结彩，城里乡里的人都来了，在河道的两边围成厚厚的人墙。附近居民的楼上，山边也站满了观众。

河道中，十几条龙船在慢慢游弋，等候着比赛。船中敲着悠然的鼓点，划船的人，面带笑容，和着节奏，唱起号子，让人看了好生羡慕。 

比赛是最动人心弦的，几条龙船一字排开，等候裁判的哨声。各条船上擂起了战鼓，划船人手抓桡片，站成弓形，严阵以待。两岸的人们目不转睛，热切期待着。

随着裁判的一声哨响，几条船象离了弦的箭，射了出去。船上的鼓点，划船的吆喝，两岸的欢呼，汇成一片，整条河像煮沸了一样，十分的热闹。渐渐的，有些船冲上了前，有些船落了后。在两岸的欢呼声中，第一轮比赛结束了，随后响起了激烈的鞭炮声。 

有一年，我们村的四队组织了一个女子龙舟队，全部是清一色的女将，成为赛场中的一道亮丽风景。比赛时，因为体力的原因，她们总是落在后面，那些男队也不拼命划，故意靠近她们船只，用桡片打水，将她们身上淋个透湿，两岸的人便高呼起来。 

我是每年都要看龙舟比赛的。小时跟姐姐哥哥去，大一点和同学去。那一年，我大约十四岁，挤在码头上看龙舟。刚好我们队的龙船划过来，停在我面前。一个隔房的堂哥肚子痛，满头是汗，划不得船了，只得下来。临时没人，领队的便将我叫上船，顶替上阵。我简直受宠若惊，激动得不行。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我虽然年纪不大，但已长到一米七高，在当时饥荒岁月，已算够高的了。我用尽我的力气划着，我看到了一排排羡慕的目光……此刻，我觉得自己突然之间，长大了许多。 

但对端午的美好印象，总停留在儿时，在记忆深处…… 

作者简介：范诚，湖南广播电视台一级文学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