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渊明酿:归去来兮桃花源(报告文学)
鹏 飞

引子:晨光里的酒气
2026年初夏的一个清晨,桃花源古镇的青石板还沾着露水,南门边的“渊明酒馆”已经开了门。酒馆主人叫汪银飞,大家都叫他飞哥,叫的人多了,辈分也就乱了,这个名字大人叫,小孩也跟着喊,久而久之,他的真实名字没人记得,“飞哥”似乎成了“渊明酿”的代名词。此时,飞哥正蹲在柜台后擦酒坛。他的手很宽,指节上有层薄茧,那是在酿酒、搬粮、扛桶磨出来的。坛里装着昨夜刚滤好的桃花酿,淡粉色的酒液晃着,像把夏天的桃花源都装了进去。
街角传来卖擂茶的吆喝,混着游客的笑声飘进来。飞哥直起腰,瞥见柜台玻璃镜子里64岁的自己,身材高大,眉清目秀,可鬓角没几根白的,脸膛红得像刚开坛的果酒。他摸了摸下巴,想起1962年出生时,爹娘给他取名“银飞”,小名“飞哥”,大约是盼着他像银子似的亮堂,又能飞得更高更远。
第一章:从军营到酒坊
——一个退役军人的“突围”
1980年冬天,18岁的飞哥穿着新军装,站在水溪汽车站。爹拍着他的肩说:“到了部队好好干,别给咱秦人的后代丢脸。”娘往他挎包里塞了几个煮熟的鸡蛋,眼泪吧嗒掉。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秦人后代”这四个字,会在他往后的人生里刻下多深的印记。
四年军营生涯,练出了他的硬脾气。1984年复员,他进了国企,从车间技术员做到部门主管,日子安稳得像杯温开水。可每到清明,回汤家山村扫墓,看着荒着的田、空了的村,他心里就像被酒糟堵住了。老辈人说,桃花源的酒,从东晋时候就酿着,陶渊明写的“设酒杀鸡作食”,那酒是秦人传下来的手艺。可到上世纪90年代,村里会酿酒的老人一个个走了,年轻人都往外跑,连酒曲的味道都快闻不着了。
2013年,国企改制。51岁的飞哥做了个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决定:回乡酿酒。老婆骂他“脑子进水”,朋友劝他“安稳点好”,他只说:“我是党员,是当过兵的,总得为家乡做点什么。”
他记得爹说过,酿酒如做人,心要正,料要实。于是他背着包去了陕西。桃花源人说自己是秦人后裔,那秦地的酒,总该藏着老祖宗的秘密。三个月里,他跑了西凤、太白、等七家酒厂,蹲在车间看师傅拌曲、蒸粮、发酵,笔记记了半本。有次在凤翔,老师傅看他诚心,拉着他说:“小伙子,酿酒既是技术活,更是良心活。你用的粮,喝的水,都得对得起天,对得起地。”
这句话,他记到现在。
第二章:粮与曲——土地的馈赠
酒厂建在汤家山村的山坳里,背靠着青翠的武陵群峰。飞哥说,酿酒的第一要素,是粮食。
2020年秋天,飞哥去收粮。桃源县大爱家庭农场的晒场上,金黄的稻谷堆成小山。农场主抓起一把稻子递给他:“飞哥,你看这富硒非转基因的,粒粒饱满!”飞哥捏了捏,放进嘴里嚼,他要尝水分,尝甜度,尝土地的味道。“就要这个,”他说,“咱们的酒,得带着桃花源土的香气。”
那一年,酒厂收了二十万斤粮,全是本地农户种的。有次收购时,一户人家送来的稻谷有点潮,他当场退了,转头又自掏腰包补了差价:“不是我不通融,酒是入口的东西,差一分都不行。”
酒曲更讲究。他找了国家非遗的中草药酒曲传承人,学了三个月。曲房里的温度要控制在28度,湿度70%,他守了整整七天七夜,眼睛熬得通红。出来的曲块,掰开来有股清冽的药香——那是桃花源的山泉水、野菊花、辣蓼草混着粮食发酵的味道。
最难的还是降杂醇。刚开始酿的酒,喝了头疼。他跑遍湖南的酿酒研究所,请专家来调试设备。有次试酿,连续失败了十七次,仓库里堆满了废酒。老婆心疼钱,他却说:“砸了也要砸出个明白。咱们的酒,要让客人喝着舒坦,第二天还能爬起来干活。”
第十八次开坛那天,酒液清亮得像山泉水。他倒了小半杯,抿了一口,绵甜,净爽,咽下去喉咙里像有团温火在烧。他蹲在地上,哭了。
第三章:酒馆与灵魂——桃花源的“待客之道”
2026年春,政府为盘活桃花源古镇,动员各部门引进商家进入古镇,飞哥租了靠南门边的门面,挂起“渊明酒馆”的匾。开业那天,没有剪彩,他搬了十坛酒放在门口,谁来了都能免费尝。
酒馆不大,二十多平米的屋子,柜台上摆着桃花酿、桂花醇、桑葚酒,还有用枸杞、黄精泡的补酒。墙上没挂奖状,只贴了他写的两句话:“好山好水渊明酿”“吃饭是为了身体,喝酒是为了灵魂。”
有个常客说,飞哥的酒里有“人情味”。去年冬天,镇上有两户村民因为宅基地闹矛盾,找到飞哥。他没讲大道理,搬出两坛渊明酿,三个人坐下来喝。第一杯,他先干了:“咱们都是秦人的后代,祖先能把桃花源建成世外桃源,咱们连邻居都处不好?”第二杯,两家人碰了杯,话匣子打开了。第三杯喝完,手已经攥在一起。临走时,飞哥塞给他们一人一瓶酒:“回去慢慢喝,事儿慢慢说。”
这样的故事,在桃花源能讲一箩筐。他是镇里的优秀党员,市里的优秀退役老兵,省里还评过他“每日一星”。可他最在意的,还是酒馆里的烟火气。游客来了,他会讲陶渊明,讲秦人传说,讲这酒的来历;老乡来了,他会问今年的收成,哪家的橘子熟了,谁家孩子要上大学。
有次央视记者来采访,问他为什么把酒叫“渊明酿”。他指着窗外的桃花林说:“陶渊明写的‘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那林子里有酒香。我们酿的不是酒,是老祖宗留下的待客之道,不管谁来,都有酒喝,有话说。”
第四章:归去来兮——一个老兵的“桃花源梦”
傍晚的酒馆最热闹。飞哥坐在柜台后,看着游客举着酒杯拍照,听着老乡们用方言聊天。他的微信名亦取名“飞哥”,朋友们说,这名字好,既有“飞哥”的亲切,又有“歌声”的明亮。
飞哥的渊明酿有二十多个品种,产品除满足周边客人消费,还卖到了全国。可他没忘本,招的工人大多是失地农民、贫困户、退伍老兵。58岁的李婶在酒厂洗瓶子,一个月能挣三千多:“飞哥人好,不嫌我们年纪大。”32岁的小张是退役侦察兵,现在跑销售:“飞哥常说,当兵的要敢闯,酿酒的要敢守。”
最近,他和几个企业家凑钱,在古镇连续办了几场“勇哥大舞台”,年轻人纷纷报名上台表演,通过直播宣传桃花源的文化,一时引起轰动。有个外地诗人来桃花源游玩,喝了他的酒,当场写了首诗:“一杯渊明酿,半卷桃花源。醉里不知身是客,错把他乡作故乡。”
飞哥把这首诗藏在笔记本里,他说,等忙完这阵了,请书法家书写后贴在酒馆墙上。他平静的告诉笔者,自己的梦不大,就想让更多人知道,桃花源不只是书里的故事,是活的,有酒香,有人情,有一群想把日子过好的人。
尾声:酒香里的传承
离开酒馆时,天已经黑了。飞哥站在门口送我,手里拎着两瓶刚装的桃花酿。“带回去尝尝,”他说,“明年春天,再来喝新酒。”
我驾驶小车载着一同前来采访的同伴——桃源县作家协会副主席,当地颇有名气的作家徐探先生驶离古镇,后视镜里的“渊明酒馆”越来越小,可那酒香却像条线,牵着我往回看。我想起陶渊明写的“归去来兮”,想起飞哥说的“酿酒如做人”,想起那些在酒坊里忙碌的身影:他们用粮食、用汗水、用真心,把《桃花源记》里的理想,酿成了一瓶瓶能触摸、能品尝、能传递的人间温度。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传承。不是写在纸上的文字,不是挂在墙上的奖状,而是当你端起酒杯时,能尝到土地的馈赠,能感受到人的真诚,能想起那个叫“桃花源”的地方,永远为你留着一盏灯,温着一壶酒。
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桃花香。我知道,这香味里,有飞哥的歌,有渊明酿的故事,有一个老兵对家乡最深情的告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