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大学百年校庆百集纪实长篇小说
西 迁
战 神
第86集 檐下苦读
时间:1944年秋,栖身李氏宗祠月余之后
地点:贵州榕江,李氏宗祠
秋意渐浓,黔地深山的风添了几分凉劲。每日天刚蒙蒙亮,宗祠的檐下便不再寂静。天光透过层层枝叶洒下来,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一排排摊开的书卷之上。流亡至此的西大师生,循着往日的作息,开启了一日的苦读。
没有规整的课桌,木板架在石墩上便是案几;笔墨愈发拮据,纸张用了正面再写反面,半截残墨也要细细研磨,舍不得浪费一分一毫。廊下通风最畅,便成了众人主要的课堂,百十名学子分列坐定,低声诵读的书声此起彼伏,绕着老旧的梁柱盘旋,驱散了山野清晨的清寒。
李运华依旧是起得最早的人之一。膝头的旧伤时好时坏,阴雨天便隐隐作痛,他依旧拄着那根枯枝,缓步穿行在廊下,逐一看过学子们的课业。衣衫早已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连日操劳让他身形愈发消瘦,可讲学时的嗓音依旧沉稳有力。他不讲空洞的大道理,只以学识育人,以言行立身。课上解析典籍,课下解答疑惑,从晨光微露到日头偏西,几乎不见他歇息。
“山河破碎,我辈读书人无法执戈立马,便以笔墨为盾、以学识为甲。”课间时分,他立在廊前,望着远处连绵群山,缓缓开口,“今日苦守寒窗,不是苟安避世,是为等到重归故土那一日,能撑起一方文教。”
话语落处,廊下一片静默,随后诵读之声愈发铿锵。
覃世椅端坐于檐下一角,笔尖在泛黄的纸页上不停游走。他学得刻苦,白日紧跟课业,入夜后也常常借着油灯微光读到深夜。贴身布囊里的半页李氏残谱,成了他独处时无声的陪伴。每到课余,他便放下书卷,主动帮宗祠里的族人劈柴、挑水、打理院舍。李家上下倾出祖祠收留一众外乡学子,这份恩情,他始终记在心底。
山里的孩童偶尔会扒着宗祠门框,好奇地望向满院读书的人。覃世椅见了,便趁着空闲教几个稚童识几个简单的字,一如当初在路上将干粮分给李家幼童那般,把善意一点点传递下去。文脉流转,从来都不分他乡与故土。
安稳的日子并未全然隔绝战火的消息。常有行脚客商、逃难百姓途经村寨,带来外界的战报。桂林城困守、故土遭蹂躏的消息一次次传来,沉闷的忧虑便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有人合上书卷,望着北方默然出神,思乡之情难以按捺。“也不知家中如今是什么模样,这流亡的日子,到底还要熬多久?”
也有人面露迷茫,低声叹息:“国土一步步沦陷,就算读尽诗书,又能改变什么?”
迷茫如同秋风里的枯叶,偶尔在檐下打转。
每当此时,总有同窗相互劝慰,师长也会耐心开导。覃世椅从不刻意高声辩驳,只是握紧手中的笔,继续埋头苦读。一路从焚园、夜行、寒宿、断粮走到此地,他早已明白其中道理:肉身可困于深山,志向不可困于方寸。书本能明理,能立心,而心中攒下的志向,终有一日会化作前行的力量。
白日书声琅琅,入夜灯火点点。宗祠之内的油灯油量有限,入夜后便只留几盏主灯。昏黄光晕里,人影错落,唯有书页翻动、笔尖落纸的轻响不绝。秋夜山风穿廊而过,吹得灯火轻轻摇曳,却吹不灭案前一颗颗沉静向学的心。
日子一日日流逝,深山古祠里的苦读时光平淡又清苦。没有繁华景致,没有充裕物资,可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在笔墨书香里沉淀自己。
他们守着一方檐下,守着满箱书卷,也守着一份遥遥无期的归乡之愿。众人都在静静等待,等待烽烟散尽,等待重返桂林,等待亲手重建那座被烈火焚毁的校园。
而此刻檐下的每一次诵读、每一次落笔,都是在为来日积蓄力量。流亡之路还在继续,可根植在心底的文脉与傲骨,早已在朝夕苦读中,生了深根。
《西迁》百集纪实长篇 · 第八十六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