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话说“包装”
文/乔春
小小说《犟人学技》里面曾经这样描述一个人“包装”自己情形的:
邱老五这辈子就念过三年书,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箩筐,可他偏要往“文化人”堆里凑。
邱老五先是在县城买了副金丝眼镜,其实这眼镜架在鼻梁上,看东西反而更模糊,不太适合,他却天天戴着不离身。他又找出那件压在箱底的中山服,衣服都被洗得发白了,还非要套在身上。在左胸口的口袋里别了支钢笔——那钢笔是儿子上中学时用剩的,早就没水了,他却天天擦得锃亮,走路时特意挺着胸膛,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而他前面走,背后却总有人指指戳戳。
邱老五这样不切实际的包装是不伦不类,真让人啼笑皆非。
相反,巷口那个开了三十年裁缝店的张阿婆她给工地的小伙子改了一件磨破领口的工服,针脚藏得严实,还在袖口绣了个小小的平安符,小伙子穿上身,连走路都直了几分腰板,眼睛亮得像揣了星星。
是啊,常言说,人凭衣裳马凭鞍就是这个道理。衣是人的第一层包装,它不单蔽体,更悄然重塑着行走的姿态与眉宇间的神色。想起幼时母亲为我裁新衣,总说“人靠衣装”,那时不解,如今方觉这层薄薄的织物,竟能教怯懦者挺直脊梁,教浮躁者沉淀呼吸——原来包装最初的本意,是唤醒沉睡的自尊。
现实生活中也有不少这样的例子。
僻如,我上周去看刚搬新家的朋友,他把老房子里掉漆的旧衣柜重新刷了米白色的漆,柜门上贴了两枝手绘的铃兰,原本陈旧的柜子往窗边一放,风一吹过,连晒在旁边的睡衣都透着软乎乎的暖意。让人踏入他新居的刹那,恍如隔世。去年来时还是四壁空荡的毛坯房,如今却是满室和风,还有原木矮几上一枝山茶斜插在粗陶瓶里,纸灯笼透出暖黄的光,榻榻米上散着两册翻旧的书。同一方空间,因着这“包装”,竟从冰冷的混凝土变成了能安放灵魂的巢。原来房子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昂贵的建材,是主人给日子裹上的那层温柔糖衣。
再僻如,前阵子帮乡下的舅舅卖橘子,起初用透明塑料袋装,五块钱一斤还少有人问,后来换了印着“山乡蜜橘”的牛皮纸盒,每个橘子都套了软泡沫网,拿到市集上十块钱一斤都抢着要。舅舅笑着说,不是橘子变甜了,是咱们给它搭了个能让人瞧见甜的台阶。这话虽然朴素,却道尽了世间某种微妙的真理。农副产品的包装,是给土地的馈赠一份应有的体面。
可也见过不少虚浮的包装:上百元的月饼礼盒拆开来,月饼只有寥寥几块,剩下的全是厚重的硬纸板和绸缎衬里;网红店的蛋糕印着满是噱头的联名图案,吃起来却寡淡得像掺了半盒面粉;还有人穿着价值不菲的名牌,张口却是对服务人员的厉声呵斥,光鲜的衣装也掩不住骨子里的粗鄙。
再就是文化的“包装”,那些典籍的装帧、古琴的漆色、戏曲的行头又何尝不是给精神果实以庄重的礼遇?只是这包装须是诚实的,若不然,便成了欺诈。你剧团出门唱戏舞台装饰、布景设置、文武场面再好,而演员的扮相丑陋,噻喉咙烂马勺的照样没有人喜欢看。一本书封面再华丽,纸质再金贵,而内容空虚俗气,错字满篇就没有人去买,只能是废纸一堆。
“买椟还珠”是个好典故,值得借鉴。楚人将珍珠装于熏以桂椒、缀以珠玉的匣中,郑人竟弃珠留椟,欢喜而去。世人多笑郑人愚,可放眼当下,多少“郑人”穿梭于世?书籍封面华丽而内页空洞,网红店铺门庭若市而食物寡味,社交媒体上精心剪辑的生活片段背后,或许是千疮百孔的真实。我们太容易被璀璨的“椟”吸引,以至于忘了去掂量“珠”的分量。这种本末倒置的迷恋,让包装从一种表达,沦为了遮蔽与伪装。
我们总笑那个买珠子的人傻,长大才懂,世人多半容易被晃眼的外壳迷了眼。好看的包装本没有错,错的是把包装当成了全部——忘了衣服再好看,干净得体的品行才是立身的根本;忘了装修再精致,屋子里的烟火气才是家的内核;忘了商品包装再精巧,过硬的品质才是能留得住人的根本。
其实,最好的活法从来不是只追求外壳的光鲜,也不是执拗地抵触所有修饰,是让好看的外衣装得住扎实的内在,让精致的包装配得上沉甸甸的真心。就像巷口张阿婆改的那件工服,针脚里藏着的善意,比衣服本身更暖人。也正如暮色四合时,我泡了一杯清茶。白瓷杯素净无纹,托在掌心温润;茶是普通的炒青,热水一激,却舒展出碧盈盈的叶,溢出沁人的香。这便是我心中至好的包装了——外在的素朴,恰恰照应了内在的丰盈;不喧哗,不欺瞒,里外如一,坦荡从容。就像那些真正令人敬重的人,他们的衣着或许寻常,谈吐或许平和,可相处愈久,愈能感受到其人格底蕴的深厚光华。这种包装,不是外壳,而是内质自然流露的气韵。
是的,包装好写而“包装”二字,竟贯穿了物与我、形与神、表与里的万千纠葛。它可以是锦上添花的美学,可以是画蛇添足的累赘,亦可以是本真性灵的延伸。其间的分寸,存乎一心。唯愿在这重重包装的世界里,我们都能练就一双慧眼,识得椟中之珠;更愿我们精心打理自己的“包装”时,不忘时时拂拭内心,让那份内在的辉光,能透过所有外在的形式,温暖而笃定地,照亮自己,也映及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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