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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汨罗江》(长诗)文/汤文来
(一)水纹·招魂
那一夜,江水是铺到天边的尸布。
屈子,你披发行吟,如一尾被陆地遗弃的鱼,
佩剑锈蚀,白眼朝天,
唯剩枯笔一枝,在漩涡上写“离骚”——
每个偏旁都是水,都是泪,都是回不去的郢都。
我从一九四九年的豁口醒来,
耳畔是马达嘶鸣,不是渔父的欸乃。
江面太宽,宽得像拉长的历史胶片。
我涉水,却踩不到底;
淤泥深处,楚国编钟轰然作响,
那是未完成的《九歌》,被时间敲得粉碎,又金声玉振。
看哪,那些越洋而来的蓝眼睛,
举着镜头如举着长枪,咔嚓一声,
便想吞下这千年的忧郁。
他们不懂“兮”字的千斤重量,
只当这是风景,看不见风景里,
那个孤傲的魂,仍在江心,一遍遍打捞自己的倒影。
(二)方言·鼓点
“莫慌,慢点走……”
老娭毑的声音,像水车吱呀,
带着湘楚特有的湿黏,在岸边捣衣。
棒槌起落,敲打一千三百年的韵律。
她们抬眼,睨视那些花花绿绿的冲锋衣:
“哪路神仙?皮肉嫩得像豆腐。”
端午。艾草与雄黄的气味霸道地占领空气。
菖蒲如剑,悬在门楣,仿佛随时能唤回那个仗剑的人。
突然,鼓点炸裂——
咚咚锵!咚咚锵!
不再是招魂的悲鸣,是血脉贲张的战歌。
那是龙舟竞渡。
几十支桨,同时插入水流,
像巨兽的肋骨在呼吸,在撕扯。
船头的鼓手,青筋暴起,是现代的“巫”,
用鼓点催眠波浪,催眠时间。
船尾的艄公,一声嘶吼,
那是楚地最原始的喉音,撕裂了游客的喧哗。
(三)楚魂·变奏
屈子,魂兮归来,可还认得?
你笔下的“香草美人”,沦为滤镜下的布景;
你泣血的《天问》,变成了一句“哇,水好绿”;
你“路漫漫其修远兮”的咏叹,
印在廉价的T恤上,成了鸡汤口号。
无人再去“求索”,只在岸边摆拍。
但,楚魂未死。
看那龙舟上,古铜色的脊梁弯成弓弦,
汗水砸入江水,比任何诗句都滚烫。
一个后生,在鼓点最密的刹那,
如你当年投身激流般决绝,
纵身跃入旋涡——
那不是寻死,是炫耀生命本身的弹性与美。
洋人们惊呆了,忘了按下快门。
那一瞬,宁为玉碎的脾气,
在全球化喧嚣的底色里,铮然作响。
(四)玉笥山·独白
我登玉笥山,谒那座低矮祠堂。
香火寥落,菩萨在打盹。
只有麻雀,在“独醒亭”的匾额上跳踉,
叽喳着,嘲弄那位过于清醒的古人:
“老兄,何苦来哉?”
山下,高速路如白色飘带,捆绑着古老县城。
集装箱卡车,满载瓷器与电子产品,
驶向大海,驶向你未曾听闻的异邦。
抚摸碑林,字迹风化,模糊如真相。
导游小姐挥着小旗,用播音腔背诵课文,
声音甜美,毫无痛感,
仿佛在讲述一则与我无关的神话。
唯有江风,卷起“打造世界级旅游目的地”的横幅,
猎猎作响,像一个失语的巨人,
在风中徒劳地呐喊。
(五)水鬼·尾声
传说江底住着水鬼,拉人做替身。
如今他失业了。
江水太浊,无人敢泳;游人太吵,鬼也害羞。
他只敢躲在旋涡深处,化作隐喻。
当游船犁开波浪,他便掀起涟漪,
似抗议,似呼唤。
我蹲下身,掬一捧水。
水温吞,带着工业的余温。
没有鱼,只有几片塑料,
像水鬼苍白的手,缠绕指尖。
我想洗净风尘,却越洗越脏。
这江水,已洗不掉任何东西,
除了那看不见的、属于屈原的,
那一抹固执的、不肯蒙尘的忧伤。
这是一座敞开的坟场。
墓碑刻着:中华诗祖屈原之墓。
但埋葬的,是整个民族的乡愁。
国门已开,洋酒与艾草共饮,
摇滚与龙舟鼓声共振。
我们醉生梦死,偶尔在午夜,
听见江底一声叹息:
“郢都……还在么?”
江水不答,只顾浩浩荡荡,
携着泥沙、记忆与塑料花,
一头撞进那无边无际的、
既包容又残酷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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