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道良（山东）

雪落在柴垛上像座小山，压得光秃秃的春芽树枝直往下垂。木子从镇上打工回来，拎着一个褪色布包，走到村口烂泥路上时，撞见了正在修拖拉机的燕泥。

他满身油污，头发乱糟糟的，见是木子，手里的扳手顿了顿，没说话。木子也没停，低着头往自家破院子走。

两人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初中没读完就都辍了学。燕泥家穷，爹走得早，娘瘫在床上，全靠他一个人撑着。木子家也好不到哪去，爹好酒，一喝就打娘，后来娘受不了，跟着货车司机跑了，家里就剩她和一个烂酒鬼爹。

村里人都说，燕泥和木子是苦藤上结的两个苦瓜。

十七岁那年，燕泥半夜翻进木子家院墙，塞给她一个热红薯，红着脸说：“等我攒够钱，就带你走。”

木子咬着红薯，烫得直吸气，眼泪却掉了下来。那是她这辈子听过最真的一句话。可现实比南墙根的石头还沉。

燕泥要给娘抓药，要还债，要种地，要修拖拉机跑运输，一天到晚累得直不起腰。木子去镇上电子厂打工，省吃俭用，钱大半填了她爹的酒窟窿。

两人见面越来越少，偶尔在路上碰到，也只是匆匆一眼，连句完整话都没有。

有人给燕泥说亲，女方是邻村的，家里条件还行，愿意一起伺候他娘。媒人跑了三趟，燕泥娘躺在床上哭，骂他不懂事，耽误自己。

也有人给木子介绍对象，是城里做小生意的，愿意出彩礼，帮她爹还债。她爹天天催，骂她贱，守着个穷光蛋不放。

雪一直下，燕泥在村头麦秸垛旁遇见了木子，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

“你要嫁了？”燕泥先开口，声音沙哑。

木子裹紧外套，点点头：“嗯，城里的，能帮我爹还债。”

燕泥喉结滚了滚，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是一对廉价的银镯子，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花。

“我平时攒钱买的，本来想……算了，你拿着吧。”

木子没接，眼泪砸在雪地上，瞬间就没了影。

“燕泥，我们命不好。”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雪里，看着她。雪花落在他肩头，像一层白霜。

后来木子真要走了，嫁去城里的前一天晚上，她偷偷跑到燕泥家院墙外，站了很久。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能听见他娘咳嗽的声音，还有他轻轻叹气的动静，她没敢敲门。

第二天一早，婚车从村口开过去，鞭炮声砸在燕泥耳朵上。木子坐在车里，滑下窗玻璃，看见燕泥站在拖拉机旁，一动不动，像尊冻僵的雪花石像。

村里人都以为木子嫁去城里，是跳出了泥泞的穷山沟，往后能吃香喝辣，脱离酒鬼爹的苦海。可只有木子自己知道，这场用半生自由换来的婚事，是另一场更深的炼狱。

丈夫是城里做点小生意的男人，看着体面，骨子里却自私薄情。当初肯拿出高额彩礼、帮木子父亲还债，不过是看中了木子温顺老实、吃苦耐劳，想着娶个安分的乡下媳妇打理家事。新婚头半年，日子尚且平静，可新鲜感褪去，丈夫的本性彻底暴露。他在外应酬不断，夜夜晚归，身边从不缺莺莺燕燕，暧昧的短信、身上陌生的香水味、躲躲闪闪的眼神，一点点撕碎了木子对生活的最后一点期许。

木子性子软，自小在打骂和清贫里长大，不懂争闹，只会默默隐忍。她包揽了家里所有家务，洗衣做饭，打理里外，小心翼翼讨好丈夫，卑微地维系着这段摇摇欲坠的婚姻。可压垮她的，不止是丈夫的背叛，还有经年累月的不孕。

结婚数年，木子始终没能怀上孩子。这件事成了婆家指责她、磋磨她的最大由头。公婆日日冷脸相对，言语刻薄，句句戳她痛处，说她是不会下蛋的鸡，是家里的扫把星，白白占了自家媳妇的位置。家里的亲戚邻里也闲言碎语不断，流言蜚语像细密的针，日日扎在木子心上。

丈夫本就对她日渐冷淡，如今更是有了肆意放肆的理由。他不再遮掩自己的出轨行径，常常当着木子的面和别的女人联系，稍有不顺心，就对她恶语相向。最初只是争吵冷暴力，后来戾气渐生，动手成了家常便饭。

但凡木子敢有半句辩解，或是面露半点委屈，换来的就是拳打脚踢。巴掌落在脸上，拳头砸在身上，桌椅碗筷碎裂的声响，是木子婚后最熟悉的背景音。她被打得蜷缩在地上，浑身青紫，不敢哭出声，更不敢回娘家诉苦。

她的父亲依旧嗜酒如命，从不会心疼她。当初收下彩礼时只满心欢喜，得了实惠，如今见她久未生育、婚姻不和，非但不替她撑腰，反而每次见面都骂她没用，丢尽了自家脸面，怪她留不住丈夫的心，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

婆家的苛待、丈夫的家暴出轨、娘家的冷漠指责、无法生育的愧疚，无数重压像密密麻麻的藤蔓，死死缠绕着木子，勒得她喘不过气。昔日那个在雪地里攥着热红薯、心里藏着一点微光的姑娘，彻底被生活磨垮了。

她日渐沉默寡言，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身形消瘦枯槁，脸上再也没有过半分笑意。无数个深夜，她独自坐在冰冷的客厅里，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总会想起多年前的村口雪夜，想起燕泥那句滚烫的“等我攒够钱，就带你走”。

日子熬了一年又一年，支撑木子活下去的最后一丝念想彻底耗尽。那个寒冬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寒风刺骨，木子独自走出家门，一步一步走向城郊的铁轨。

冷风刮着她单薄的衣衫，她的脸上没有泪，也没有畏惧，只有一身卸下所有苦难的释然。火车轰鸣的声响由远及近，伴随着呼啸的风声，终结了她短暂又悲凉的一生。

木子离世的消息传回村子时，整个山村都陷入了沉默。无人知晓她这些年的隐忍与痛苦，只叹一句红颜薄命，草草唏嘘几声，便转头过起了自己的日子。

噩耗接踵而至，没等村里人淡忘木子的悲剧，接连两场离别，扫尽了山村仅剩的旧人痕迹。

最先离世的是燕泥的母亲。老太太缠绵病榻多年，一辈子辛苦操劳，半生都在拖累年幼的燕泥，熬过了清贫岁月，没享过一天福。听闻木子的死讯，想起两个孩子从小相依为命、苦命相伴，又念及自己儿子半生坎坷，郁结于心，一病不起，没几日便撒手人寰，安然离世。

紧接着，木子嗜酒成性的父亲，也在一个醉酒的深夜，倒在了自家破败的院子里，再也没有醒来。一辈子酗酒家暴，刻薄自私，耗尽了女儿一生，到最后，落得个无人送终、孤独离世的下场，可悲又可叹。

燕泥送走了母亲，亲手料理完木子父亲的后事。他站在空荡荡的村口，看着光秃秃的春芽树，看着曾经和木子相遇的烂泥路，看着堆满残雪的柴垛，满心荒芜。

年少的承诺成空，年少的故人已逝，这座生他养他的山村，装满了他所有的苦难、遗憾和回忆，再也没有半点值得他留恋的东西。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刻着贫穷、卑微和无法挽回的遗憾，压得他心口发闷，喘不过气。

思虑良久，燕泥下定决心，彻底告别故土。他变卖了家里唯一的老房子，收拾了简单的行囊，离开了这座困住他半生的山村，远赴千里之外的大城市谋生。

初到繁华都市，燕泥一无所有，从头做起。他不怕苦、不怕累，骨子里带着农村人踏实肯干的韧劲，从最底层的苦力活做起，日出而作，深夜才歇，勤恳踏实，任劳任怨。

岁月不负有心人，数年打拼，燕泥渐渐站稳了脚跟，手里有了积蓄，日子稳步向好。他褪去了年少的青涩窘迫，洗去了满身油污，眉眼依旧沉稳，多了岁月沉淀下来的成熟与温润。后来，经人介绍，他认识了一位温柔善良的本地姑娘。姑娘知晓他身世坎坷，心疼他半生不易，待人温和体贴，从不嫌弃他的出身。两人相知相爱，顺理成章地成婚成家。婚后的日子平淡温暖，和睦安稳。没有苛责，没有争吵，没有无尽的苦难，只有烟火寻常的温柔。

没过几年，妻子便生下了一双儿女，儿女乖巧伶俐，软糯可爱，为这个小家添满了欢声笑语。燕泥终于过上了从前不敢奢望的安稳日子。

闲暇之时，燕泥偶尔会想起遥远的山村，想起那个雪地里红着眼眶、说“我们命不好”的木子。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何道良，山东修复主义诗歌流派会员，济南市作协会员，当代文学家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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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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