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垦荒竞赛
1
天还没亮透,赵大江就爬上了场院中央那只破木箱。
北大荒十一月的风没有一点儿人情味,贴着地皮刮过来,像刀子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红旗在赵大江手里猎猎作响,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林远站在男知青的队伍里,把棉袄领子竖到最高,两只手抄在袖筒里。他左边是孙建国,正跺着脚取暖,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什么。右边是一溜知青,有的还在打哈欠,白气一团团散在晨光里。
对面是女队。四十多个姑娘站成三排,棉袄棉裤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堵沉默的墙。
林远的目光越过中间的空地,落在第二排左边第三个位置上。
苏雪正低着头系棉袄扣子。
那件棉袄是农场统一发的,藏蓝色,笨重得像个麻袋。可她穿在身上,领口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领子,一下子就跟别人不一样了。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红,一个扣子一个扣子地系,系到最上面那颗时,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只是一瞬间。苏雪移开了目光,把头转向主席台方向。林远也收回视线,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磨得快要开口的棉鞋。
“同志们——”
赵大江开口了。他不拿稿子,声音却压过了风声,砸在每个人耳朵边上。
“今天把大家叫到这儿,就一件事。冬天来了,地冻了,可咱们的活儿没干完。场部下了死命令,入冬前必须再开一百亩荒地。”
人群里起了骚动。有人在倒吸凉气,有人在低声议论。
一百亩。
冻土硬得像铁板,一锄头下去只崩一道白印子。上个月全连累死累活干了二十天,也不过开了三十亩。现在要一百亩。
赵大江像是没听见底下的嗡嗡声,把手里的红旗往地上一顿,旗杆戳进冻土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这次会战,男队女队分开比。谁先完成开荒任务,谁就是全连的标兵。标兵连队,明年开春第一批选调名额,优先推荐。”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场院安静了。
选调。回城。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冰面下的水,看不见波澜,可谁都听见了那一声闷响。
“男队由林远带队。”赵大江的目光扫过来,在林远脸上停了一瞬,“女队——”
他看向对面。
“苏雪。”
苏雪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把。她没说话,只是把下巴从棉袄领子里抬起来,站直了一点。
“从今天开始,全连进入冬季大会战。”赵大江把红旗拔出来,举过头顶,“我的话讲完了。”
红旗在风里展开,像一团火。
散会的时候,孙建国凑到林远耳边,压低声音说:“老赵这是要拿咱们当骡子使。”
林远没应声。
他看见苏雪跟着女队往西边走,棉袄的下摆被风吹得掀起来一角。她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走了。
林远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攥了攥拳头。手指冻得发僵,骨节嘎巴响了一声。
“走吧。”他对孙建国说。
“去哪儿?”
“拿锄头。”
2
荒地就在河套北边,一望无际的草甸子,入冬后枯草倒伏在地面上,像一层黄褐色的毯子。再往北是白桦林,光秃秃的树枝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站成一排,像是沉默的哨兵。
林远带着男队从东头干起。
第一锄下去,他才知道什么叫“冻土”。
虎口震得发麻,锄头弹起来,差点脱手飞出去。地面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像是谁用指甲在铁板上划了一下。
林远咬了咬牙,又抡起第二锄。
这一下他使足了力气,锄刃咬进土里半寸深,撬起一小块冻得发白的土疙瘩。他弯腰捡起来,土块硬得像石头,拿在手里冰凉彻骨。
“操。”
身后有人骂了一声。林远回头,看见一个男知青正甩着手,锄头扔在地上。那人的虎口震裂了,血珠子渗出来,滴在冻土上,很快凝固成暗红色的小点。
“别停。”林远说,“越停越冷。”
他转回去,继续抡锄。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他找到了节奏——不能使蛮力,要顺着锄头的惯性往下带,在锄刃接触地面的瞬间加一把寸劲。
十下之后,他终于撬起了第一块脸盆大小的冻土。
手掌火烧火燎地疼。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磨出了两个水泡,亮晶晶的,还没破。
他没管。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整个荒原上只有锄头砸地的闷响,一下接一下,像是某种原始的心跳。
半晌过后,男队这边有人开始哼号子。起先是断断续续的,后来连成了一片。
“嘿——呦——”
号子声粗粝喑哑,被风撕扯得七零八落,可那种节奏感让所有人手上的动作整齐起来。锄头起落之间,冻土一块一块被撬开,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湿土。
林远趁着直腰的工夫,往西边望了一眼。
女队那边没有号子,但能看见人影在移动。他找到了苏雪——她落在队伍最后面,动作比别人慢半拍,可一下都没有停。别人抡三锄,她抡两锄;别人歇气,她不歇。
她干活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日里安安静静的一个人,拿起锄头来有一种不管不顾的劲儿,像是跟那块地有仇。
林远收回目光。
手掌上的水泡破了。
血水混着汗水渗进锄头把子的木纹里,黏糊糊的。他不动声色地从棉袄口袋里扯出一截破布,在掌心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继续干。
太阳落山的时候,赵大江来了。
他沿着新翻出来的地界走了一趟,手里捏着一根麻绳,绳上每隔一丈打了个结。走到东头,他蹲下来量了量;走到西头,又蹲下来量了量。
“男队,三亩二分。”
全场都听见了。
“女队——”
赵大江直起腰,看了看手里的麻绳,顿了一下。
“一亩八。”
西边那排人影里,有人把锄头扔在了地上。
林远看见苏雪蹲在田埂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埋着头。她的右手抓着一把土,手指慢慢收拢,土从指缝间漏下去。抓起来,又漏下去。反复了好几次。
旁边的刘金花站得笔直,手里还攥着锄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有人在女队那边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
苏雪没动。手上的土还在漏。
林远转开目光,把锄头扛在肩上,往宿舍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苏雪还是那个姿势,蹲在田埂上,像一块石头。
天色暗下来,荒原上的风更大了。远处白桦林的树梢摇晃着,发出呜呜的响声。
3
第二天是个好天。
风小了些,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虽然没什么热乎气,但至少让人心里亮堂。
女队换了策略。
林远是歇晌的时候发现的。他蹲在田埂上啃窝头,无意中往西边瞥了一眼,看见了跟昨天不一样的阵型。
刘金花冲在最前头。
她抡锄的架势跟个男人似的,大开大合,每一锄都带着一股狠劲。锄头落地的声音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不是闷响,是脆的。冻土在她锄下裂开,碎成一块一块的。
苏雪带着另外七八个人跟在后面。
刘金花在前面劈硬土,她们在后面碎土、捡草根、平整地面。分工明确,节奏紧凑。
进度果然快了不少。
林远咽下最后一口窝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他注意到苏雪的棉袄袖子磨破了一大块,在肘弯的位置,露出里面翻白的棉花。随着她弯腰、直腰的动作,那团棉花一鼓一鼓的,像是什么活物。
她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也没在意。
“看什么呢?”
孙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顺着林远的目光往西边瞄了一眼。
“没看什么。”林远收回视线,弯腰捡起锄头。
“得了吧。”孙建国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追问,扛着锄头走了。
林远把锄头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然后他抡起来了。
力道比昨天又重了几分。锄刃咬进土里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闷响,而是“咔嚓”一声脆响,像是骨头断裂。
他一下接一下地抡,不抬头,不停歇。手掌上的破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他重新换了一块,缠得更紧。男队的人看他的架势,也都不说话了,闷头干活。
日头偏西的时候,赵大江又来了。
“男队,五亩整。”
“女队,四亩三分。”
差距缩小了。
林远站在田埂上,看见西边的女队互相拍着肩膀,有人在笑,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苏雪站在人群边上,没笑,但腰板挺得很直。
李红梅气喘吁吁地跑到她跟前,把手里的水壶递过去。
“你歇会儿,我来替你。”
苏雪接过水壶,喝了一小口。“不用。你帮我看着进度就好。”
李红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行。”
她把水壶接回去,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苏雪磨破的袖口,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收工的时候,林远落在最后面。
他走到女队干活的地界边上,弯腰捡起一块翻出来的土疙瘩,在手里捏了捏。土块碎成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
“你找什么?”
他抬头。
刘金花站在三步开外,扛着锄头,歪着头看他。她的脸被风吹得通红,鼻尖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没什么。”林远把土渣拍掉,“你们今天干得不错。”
刘金花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
“明天会更好。”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大,踩得冻土嘎吱嘎吱响。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然后他转过身,往东边走了。
4
第三天,天不亮就开工。
赵大江特许各队自己掌握作息时间。林远把男队的出工时间提前了一个钟头,收工时间往后推了两个钟头。中间只歇了两回,每回一刻钟。
没人有怨言。
因为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女队昨天追上来一亩半,照这个势头,再有两三天就要反超了。男队丢不起这个人。
林远从头到尾没有停过。
他的手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破布缠了一层又一层,血水渗出来,在外面结成暗红色的硬壳。每一次抡锄,都有新的血渗出来,把硬壳浸软,再结成新的。
他感觉不到疼了。
或者说,疼已经变成了某种背景音,跟风声、锄头声、号子声混在一起,变成了这场劳动的一部分。
太阳升起来了,又落下去了。中途有人递给他窝头,他接过来啃了两口,没尝出味道。有人递给他水壶,他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继续干。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男队在荒原上点起了火把。
松明子的火焰在风里跳动,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新翻出来的土地上,像是某种古老的祭祀仪式。
林远在火光里抡锄。
他的动作已经变成了一种机械运动,胳膊抬起来,落下去,抬起来,落下去。锄刃咬进土里的声音越来越密,跟心跳重叠在一起。
“最后一遍——”有人在喊,“加把劲——”
号子声又起来了,比白天更响亮。
“嘿——呦——”
“嘿——呦——”
林远跟着号子的节奏,一锄接一锄。他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只有锄头落下的那一片土地。冻土在锄刃下碎裂、翻开,露出底下黑油油的湿土,带着一股泥土特有的腥甜味。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哨响。
赵大江的哨子。
林远停下动作,拄着锄头直起腰来。浑身的力气像是忽然被抽空了,他晃了一下,伸手扶住锄把,勉强站稳。
赵大江拿着麻绳从东头走到西头,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全场鸦雀无声。
“男队——”
赵大江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麻绳。
“八亩六。”
沉默。
然后是爆发的欢呼。
男队的人把锄头扔了,帽子扔了,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互相捶着肩膀嗷嗷叫。孙建国冲过来,一把搂住林远的脖子,差点把他拽倒。
“听见没有?八亩六!破了全师的纪录了!”
林远被他摇得头晕,扒开他的胳膊,往西边看了一眼。
女队那边也收工了。她们在欢呼声中沉默着,有人蹲在地上,有人背过身去。
苏雪站在人群最边上,手里还握着锄头。她的棉袄袖子已经完全破了,棉花翻出来一大团,在风里微微颤动。
她没有看这边。
林远收回目光,把孙建国的胳膊从肩上拿下来。
“我去走走。”他说。
他往田埂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双手撑住膝盖,弯下腰。
大口喘气。
刚才那股撑着他的力气散掉之后,浑身的酸痛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肩膀、胳膊、腰、腿,没有一个地方不疼。最疼的是手掌——他低头看了一眼,破布已经跟皮肉粘在一起了,红红黑黑的一大片,分不清哪里是布,哪里是肉。
他慢慢地把破布揭开。
扯下来的瞬间,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掌心的皮肤已经完全磨烂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血珠子一颗一颗渗出来,顺着掌纹往下淌。
他把破布扔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截干净纱布——早上出门时揣的——用牙齿咬着一头,另一只手笨拙地往掌心缠。
“喝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
林远直起腰。
苏雪站在他面前,端着一碗热水。水冒着白汽,在她面前一团团散开。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火把上。
林远接过来。
搪瓷碗很烫,碗边有一道豁口。他低头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忽然热了起来。
“谢——”
他话没说完,苏雪已经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棉袄在风里一鼓一鼓的。她走了几步,弯腰捡起地上的锄头,扛在肩上,朝西边走了。
林远端着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水还热着。
他又喝了一口。
5
总结会是当天晚上开的。
赵大江站在那口破木箱上,宣布男队获得标兵称号。全场鼓掌的时候,林远的目光穿过人群,找到了苏雪。
她也在鼓掌,两只手合在一起,一下一下地拍,节奏不快。嘴角弯了一下,随即转开。
就那么一下。
散会后,林远跟着人群往回走。经过场部门口的时候,他看见窗户里亮着灯,两个人影投在窗帘上。
一个是赵大江,一个是周干事。
林远没有停步。他后来才知道那个晚上办公室里说了什么。
赵大江什么都没跟他提过。
办公室里,周干事坐在赵大江对面,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牛皮纸档案袋。袋子已经打开了,露出里面几页泛黄的纸张。
“你看看。”周干事把档案袋往前推了推,“这个人,父亲还在干校没回来。定性文件一直没下,说有问题也行,说没问题也行,全看上面怎么定。”
赵大江没碰档案袋。他拿起烟袋,在桌腿上磕了磕,塞了一撮烟叶,划了根火柴点上。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又暗下去。
周干事的手搁在膝盖上,右手拇指一下一下地搓着左手虎口。那个位置有一道老茧,很厚,边缘微微发白。赵大江认得,那是握锄头握出来的——周干事十年前也是知青,在二龙山开了三年荒。
“他要是真立了功,将来谁说得清会不会出麻烦?”
那只手还在搓。
赵大江看着那只手,说:“我不管他爹是谁。我只看他干了多少活。”
周干事把手收回去,合上档案,笑了笑:“行,老赵,你说了算。”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二龙山那年冬天,我们连开了六十亩。手掌烂得跟你这孩子一模一样。”
门关上了。
赵大江坐在灯下,半晌没动。他把烟袋放下,轻轻说了句:“这孩子,不容易。”
灯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熄灯哨吹过之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盏灯。站了很久。
然后吹灭了。
6
林远没有回宿舍。
他一个人走到河套边上,在堤坝上坐下来。月亮很大,挂在头顶,照得河面上亮晃晃的。水声很轻,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纱布是晚上在卫生室换的,白色的,缠得很整齐,把掌心的伤口全部盖住了。可疼痛还在,一阵一阵的,像脉搏一样跳动。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抬头看月亮。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雪抱着一只手风琴盒子,从堤坝那头走过来。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枯草地上,随着她的脚步一摇一晃。
林远没有动。
苏雪走到他身边,停下来,然后坐下了。
她把手风琴盒子搁在膝盖上。没有打开,就那样抱着。两只手交叠在盒面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泥。
两个人并肩坐着。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远处白桦林的树梢在月光下摇动,发出沙沙的响声。
半晌,谁也没有开口。
林远转过头,看了看她的侧脸。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银边。她的鼻尖还是红的,嘴唇紧紧抿着,睫毛在轻轻颤动。
“你手上的伤,”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我看见了。”
林远没应声。
她又说:“下次,别这么拼。”
说完,她把脸转开,望着河面。
林远看见她的耳廓微微泛红。
“知道了。”他说。
又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赵大江的哨声——第二遍熄灯哨。按照规定,吹过三遍还不熄灯,要扣工分。
苏雪站了起来。
她把琴盒抱在怀里,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转身要走。
“苏雪。”
她回头。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明天还来吗?”
苏雪没答。她低下头,下巴埋进琴盒的边沿。停了大概两次呼吸那么久。
然后转身,抱着手风琴走远了。
林远在原地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头顶挪到了西边的树梢上,久到河水的声音越来越响。
他站起来,朝宿舍走去。
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钻过纱布,落在掌心的伤口上。
凉凉的。
他攥了攥拳头,加快脚步。
进了宿舍,孙建国已经躺下了,听见动静翻了个身。
“回来了?”
“嗯。”
“老赵刚才来找过你。”
林远停住。“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林远站在铺位前,低头看了看枕头边上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围巾。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上面。
他没再说话。
躺下之后,他把缠着纱布的手搁在胸口上。纱布底下,新肉正在长出来,痒痒的。
他闭上眼睛。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着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在散文与诗词的天地里慢行。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人气作者。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