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白桦树下的秘密
1
竞赛结束后的第三天傍晚,苏雪说要去白桦林练琴。
她跟李红梅说的。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在往琴盒上缠一根新带子,手指翻飞,动作很快。
李红梅坐在床边,手里缠着一团毛线,头也没抬。
“外头冷,别待太久。”
“知道了。”
苏雪抱着琴盒出了门。
走到白桦林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最后一抹晚霞挂在天边,颜色像是被水洗过的红布,淡淡的,快要褪干净。
林远已经在了。
他站在一棵白桦树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枯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然后把手里的枯枝扔了,用脚把地上的痕迹抹平。
“来了。”
“嗯。”
苏雪走到他跟前,把琴盒靠在白桦树干上。没有打开。
她把手伸进棉袄口袋里,掏了一阵,掏出一条围巾。
深灰色的,毛线织的。针脚细密,一圈一圈地绕过去,收口的地方打了一个小小的结。看得出来织了很久。
“给你的。”她说。
林远接过去。围巾很软,带着一股新毛线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皂香。他低头看了看,翻过来,又翻过去。
“织了好多天。”
苏雪的声音很轻,说完就别过脸去。
林远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他把围巾绕在脖子上。毛线贴着皮肤的地方,暖烘烘的。
低头的时候,他看见了自己掌心的纱布。白色的纱布,洗过两次,边缘有些起毛了。伤口已经开始结痂,新肉长出来的时候痒痒的。
围巾的毛线拂过纱布。
他抬起头来。
“暖和。”
苏雪没说话,低着头,脚尖踩着地上的一片落叶。落叶被她踩碎了,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林远没有把围巾取下来。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白桦林里很静,偶尔有鸟从枝头飞起来,翅膀扑棱棱响几声,又安静下去。
“走吧。”苏雪弯腰抱起琴盒,“该回去了。”
她转身往林子外面走。
林远跟在后面。
一路上,他就那样围着围巾。
走到女宿舍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李红梅。她站在门廊下,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热水,正冒着白汽。
她看见了那条围巾。
目光在围巾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林远脸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端着盆转身进了宿舍,门在身后关上了。
林远摸了摸围巾的边角,脚步没停,朝男宿舍走去。
进宿舍的时候,孙建国正坐在床沿上泡脚。他看了林远一眼,目光落在那条崭新的围巾上。
“回来了?”
“嗯。”
“谁给你织的?”
林远没答。他走到自己铺位前,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叠整齐,放在枕头边上。
孙建国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低头继续泡脚,水声哗啦哗啦的。
熄灯之后,林远躺下,侧过身,面对着枕头边上的围巾。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围巾上,深灰色变成了一片浅浅的银。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围巾的边角。毛线很软。指腹擦过纱布边缘,那里有一点毛糙。
他闭上眼睛。
2
过了一周,苏雪又说要去白桦林练琴。
这次是在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白桦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铺满了斑驳的光影。风不大,树梢轻轻晃动着,光影也跟着晃。
林远来的时候,苏雪已经在了。
她坐在一截倒下的树干上,腿上摊着一本手抄的诗集。纸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一看就知道翻了很多遍。
林远在她面前站住。
“坐。”苏雪说。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地上有一层厚厚的落叶,坐上去软软的,带着一股干燥的草木气息。
苏雪把诗集递给他。
“读给我听。”
林远接过去。
是雪莱的诗。手抄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行都用尺子比着写的。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像是沾过水。
他翻到夹着一片白桦树皮的那一页,开始读。
读得很慢。有些地方会停下来,抬头看看天,再继续。
读到那句“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的时候,苏雪忽然打断了他。
“林远。”
他停下来,抬头看她。
“你说,”她的声音很轻,“春天真的会来吗?”
林远合上诗集。书页之间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他沉默了一会儿。
“会的。就像这片林子,到了春天,雪化了,叶子会长出来。你见过的。”
“那要是雪不化呢?”
林远没回答。
沉默里,远处传来一声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又尖又细,像一根针划过冰面。
鸟叫声落了之后,林远坐下来,把诗集递还给她。
苏雪接过去。手指碰过他的指节。
没有立刻收回。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温度一点一点传过来。有一瞬间,林远觉得她会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但她没有那么做。
手指慢慢移开了。
风吹过白桦林的缝隙,发出细碎的声响。树梢上的叶子已经不多了,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摇晃着,沙沙作响。
林远看着她。
阳光从她身后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上,发梢有点干枯,被光照成了浅褐色。
“苏雪。”他开口。
“嗯?”
“诗集——”
她的手指动了动,从他指节上移开,接过了诗集。
“谢谢。”她说。声音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轻轻的,淡淡的。
她把诗集合上,放进棉袄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片枯叶,她没有拍掉。
“明天还会下雪吗?”
林远抬头看了看天。“不知道。”
“如果下雪了,”苏雪看着他的眼睛,“你还来吗?”
“来。”
她没有再说话。抱着诗集,转身往林子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远站在那截倒下的树干旁边,围巾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棉袄,站在白桦树的影子里。
苏雪收回目光,朝林子外面走去。
3
月末,小雪下了一整天。
到傍晚的时候,地上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脚印。
苏雪裹着一件厚棉袄,站在白桦林的入口处,哈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她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肩头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雪粒。
林远从宿舍那头跑过来。
他没有戴帽子,头发上落满了雪,远远看过去像是白了头。棉鞋踩着雪,嘎吱嘎吱的,声音越来越近。
跑到她面前时,他停下来,两手撑着膝盖喘了口气。
“来多久了?”
“刚到。”苏雪说。
她看着他头发上的雪,抬起手,又放下了。
“走吧。”林远直起腰来,“进去。”
两人并肩往林子里走。
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白桦树,树枝上积了一层薄雪,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林远走在左边,苏雪走在右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走着走着,林远伸出手,拂去了她肩上的雪。
手掌在她肩膀上停了一瞬。
苏雪低头看着他的手,没有躲。
那只手的手掌上还缠着纱布,白色的纱布在雪光里微微反光。
“还疼吗?”她问。
“不疼了。”林远把手收回去。
继续往前走。
走到林子中央那棵最大的白桦树下,两个人都停了下来。这棵树比其他树都粗,树皮上有一道一道的纹路,像是什么古老的文字。
苏雪背对着林远,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我昨晚想了一夜,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她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眼睑微微有些肿,睫毛上沾着一星半点的水光。
“要是有一天你回上海了,还会记得这片白桦林吗?”
林远愣住了。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他的耳朵里,然后一路往下坠,沉甸甸地砸在心上。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树梢上的雪被风摇落,扑簌簌落下来,落进两人的领口里。雪花触到皮肤,瞬间化成水,凉丝丝地顺着脖子往下淌。
谁也没有去擦。
林远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近到他能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香。
他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手指尖冻得微微发红,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泥。他握着,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安静下来。
“我不会忘的。”林远说。
他的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
“我不会忘的。不管将来如何——我绝不背叛这份感情。”
苏雪抬起头来。
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里露了出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水光在里面转动,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她没有说话。
只是用力回握了他的手。
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紧紧的,像是在抓住什么稍纵即逝的东西。
林远感觉到了她手心的温度。凉的,却在一点一点变暖。他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两只手把她的手包在中间。
远处传来赵大江的哨声——熄灯了。
按照惯例,吹过三遍还不熄灯要扣工分。第一遍哨声在空旷的雪地上传得很远,惊起了林子里栖息的鸟。
两个人都没动。
她的手还握在他的手里。
他们在雪地里又站了很久。久到树梢上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久到月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树梢上。
4
苏雪回到宿舍的时候,灯已经熄了。
她轻轻推开门,脱了鞋,摸着黑往自己的铺位走。地板冰凉,脚踩上去,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又去林子了?”
李红梅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苏雪顿了一下。
“嗯。”
“外头冷,别待太久。”
跟上次一模一样的话。可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些什么东西。苏雪站住了,朝李红梅的铺位看了一眼。
黑暗中,她看见李红梅坐在床边,手里缠着一团毛线。毛线的另一头垂在地上,缠成了一个乱七八糟的结。
“知道了。”苏雪说。
两个人再无对话。
李红梅继续缠着毛线,手指越缠越快,越缠越紧。最后,“啪”的一声,线头被她扯断了。
她看着断裂的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站起来,把毛线团塞进床头的抽屉里。抽屉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响。
“睡吧。”她说。
躺下之后,苏雪听见李红梅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然后又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可苏雪知道她没有睡着。
5
传言是从场部传出来的。
起先是有人在食堂里说了一句“林远他爹的事儿还没定”,说这话的人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然后是几个知青私下议论。有人说周干事是为大家好,怕林远连累连队;也有人说林远自己没什么问题,劳动表现摆在那儿;还有人什么也不说,只是听着。
孙建国是在一天晚上告诉林远的。
两个人坐在宿舍门口,一人捧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是凉透的白开水。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的影子轮廓分明。
“有人传你爹的事情。”孙建国说,“你知不知道?”
林远正在低头喝水。水很凉,含在嘴里冰得牙根发酸。他慢慢地咽下去。
“知道。”
“你能扛得住?”孙建国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可听说了,这是周干事那边放出来的风。他想干什么,你心里得有个数。”
林远把搪瓷缸搁在地上。缸底磕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扛得住。”
孙建国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林远的侧脸棱角分明,嘴唇抿得很紧。脖子上的围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深灰色的毛线在月色里泛着浅浅的光。
“行。”孙建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那条围巾不错。”
说完,咧了咧嘴,转身走了。
林远坐在原地,端着搪瓷缸,望着地上的月光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朝宿舍走去。
同样是那一天晚上,李红梅也听到了传言。
是在水房洗衣服时听到的。两个女知青在水池边低声议论,看见她进来,立刻闭了嘴。
可她已经听见了。
林远、父亲、干校、成分。
这几个词拼在一起,她不用听完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把搪瓷盆放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冲走了那些窃窃私语。
回到宿舍后,李红梅在床边坐了很久。
她想起了那条围巾。
想起了那天晚上在门廊下,林远围着围巾走过去的样子。围巾织得很好,针脚细密,一看就花了心思。她知道那是谁织的。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对坐在对面铺位上的苏雪说些什么。
最终什么都没说。
吹灯躺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了眼睛。
6
李红梅是第二天清晨打水时看见苏雪的。
天还没全亮,水房外面结了冰。苏雪蹲在灶台前,往搪瓷缸里舀姜汤。她的动作很小心,一勺一勺的,像是怕洒出来。
李红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空暖壶,没进去。
她看见苏雪端着两碗姜汤走出灶房,穿过场院,站在雪地里。面朝的方向,是白桦林。
李红梅转身走了。
暖壶在门框上磕了一下,轻轻的一声。
7
一夜大雪。
天亮前林远就醒了。
不是被哨子叫醒的,是自己醒的。他躺在铺位上,听见窗外有什么东西扑簌簌往下落。起初以为是风,后来才反应过来——是雪。
他穿好衣服,推开宿舍门。
整个农场一片白茫茫。
地上的雪积了差不多有半尺厚,踩上去能没过脚踝。屋顶、柴垛、拖拉机,全白了。白桦林那边更是白得晃眼,树枝上压满了雪,一根根弯下来,像是撑不住那点重量。
林远系好围巾,走进了雪地里。
沿着昨天的路,一脚深一脚浅地往白桦林走。雪在脚底下嘎吱嘎吱地响,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走到林子入口时,他停下来。
地上有一串脚印。
比他的小,比他的浅。一直往林子深处延伸过去。
是她。
林远沿着那串脚印往前走。穿过白桦树,踩过积雪,脚下的声音越来越响,心跳也越来越快。
走到那棵最大的白桦树前。
他停下了。
树干上刻着一行字。
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什么东西使劲戳出来的。笔画深深浅浅,有几处刻破了树皮,露出底下白色的木质。
“林远,我们不怕。”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树皮粗糙,刻痕的边缘有些扎手。他的手指顺着笔画一道一道地摸过去——先是一横,再是一竖,然后是撇、捺。
他忽然想到她刻这些字的样子:天还没亮,一个人站在这棵白桦树前,用什么东西使劲地戳。手指一定冻僵了,每一笔都刻得很慢。可能刻到一半停下来了,仰头看了看压满雪的树枝。然后再低头,继续刻。
“怕”字的最后一笔刻得特别深,戳破了树皮,露出底下白生生的木质。
他低下头,很久没有抬头。
风穿过白桦林,树梢上的雪扑簌簌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林子入口时,抬头看见了远处宿舍门口站着一个人。
苏雪。
她站在雪地里,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缸子里冒着白汽,一团团升起来,在冷空气里散开。
她看见了他。
没有说话,抬了抬手里的缸子。
林远脚步加快,棉鞋踩着雪,嘎吱嘎吱响。走到她面前时,带起了一阵风。
苏雪的睫毛上挂着霜花,鼻尖冻得通红。她把一只搪瓷缸递过来。
“趁热喝。”
林远接过去。
是姜汤。又辣又甜,热气扑在脸上,把眼睛都熏得有些潮。
他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辣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整个胸腔都热了起来。
“好喝。”他说。
苏雪低下头,吹了吹自己手里那碗姜汤。白汽蒙住了她的脸,看不清表情。
天边开始泛白。
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云层已经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远处的白桦林在晨光里渐渐清晰起来,树枝上的雪闪着细碎的光。
林远端着搪瓷缸,站在苏雪旁边。
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靠得很近。
谁也没有说话。
雪又开始下了。
很小,很细,像是谁在天上撒盐。一粒一粒落在搪瓷缸里,落在姜汤表面,瞬间化得无影无踪。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着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在散文与诗词的天地里慢行。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人气作者。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