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 父亲的粽叶泪
又是一年端午将至,城市的街头巷尾早已弥漫着浓郁的粽香。超市的货架上,琳琅满目的肉粽、糕点粽、白粽堆叠如山,包装精美,口味繁多。然而,每当这熟悉的香气扑鼻而来,我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回遥远的过去。
那些关于六十年代四方形的芭蕉叶粽、七十年代圆形荷叶粽的记忆,如同泛黄的老照片般在脑海中徐徐展开。而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那些粽叶上沾染的、属于父亲的泪花。
时光倒流回六十年代,那是一个物质极度匮乏、生活异常艰难的岁月。端午节临近,我和弟弟馋虫上脑,做梦都想吃上一口粽子。可在那个年代,糯米是稀罕物,家里根本拿不出白糯米。
父亲看着我们期盼的眼神,眼里噙着泪花,沉默着不说话,在窗前枯坐了很久,听见他长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回踱步。只见他打开家里的坛坛罐罐,翻找能包粽子的食材,他绞尽脑汁,最终想出了用粘米、玉米粒掺和着借来的少许糯米来包粽子的办法。米有了,可粽叶却成了大难题。父亲四处奔走,好不容易托家在附近农村的叔叔从乡村找来了一些宽大的芭蕉叶。
当那锅用芭蕉叶包出的混合粽在铁锅里咕嘟作响时,我们几个孩子乐得又蹦又跳,像一群小麻雀般围着大铁锅转,贪婪地闻着那股冒出来的热气。粽子煮好了,形状是四四方方的,个头很小,一人只能分到两个。我们捧着这来之不易的粽子,迟迟舍不得下口。我注意到,父亲的面前并没有粽子。我疑惑地问他怎么不吃,他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看到你们吃,我就高兴,肚子也就饱了。"望着他瘦削的面孔和沉思的表情,我忽然发现,他的眼角闪烁着晶莹的泪花。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你妈妈在江北的纺织厂带着小妹妹,不知有没有吃上粽子……"听着父亲的话,我们望着手里的粽子发呆出神,原本高兴的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但小孩子终究是馋嘴的,我用嘴抿着、舔着,慢慢吃完了一个,便把剩下的一个递给父亲。他又推到我面前,望着四方芭蕉粽,既有孩童的雀跃,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楚,尤其是看到父亲湿润的眼角。我想,他是在挂牵母亲和小妹。
于是,我自告奋勇地对父亲说:"我给妈妈和小妹把粽子送去!"
"你行吗?要过长江和嘉陵江,坐两次过江轮渡,还要走很长的鹅卵石河坝…"父亲既欣喜又担心,当时我读小学。
"相信我,我一定能行!"我主动握住父亲粗糙的大手。
"好!星期天你给妈妈和妹妹把粽子送过去。"父亲摸摸我的头。
当星期天上午我把捂在胸口的粽子交到妈妈手上时,妈妈抱着我心疼地直流泪,她对我说:"儿子,粽子还是热的。"我开心地扑在妈妈的怀里,脸上淌着母亲落下的泪滴。那个场景,始终留在我童年的心坎里。

到了七十年代,生活虽然有了些许好转,但一切物资依然凭票供应。端午节前,我们用分配的每人半斤糯米票,买回了一些已经微微泛黄的糯米。即便如此,我们依然兴奋不已,因为这次终于可以吃上纯正的糯米粽了。然而,粽叶依旧不好找。幸运的是,隔壁的张叔叔是驻军空军的参谋,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些新鲜的荷叶送给我们,还和父亲探讨该怎么包才能不漏米。
经过一番努力,一锅香喷喷的荷叶粽终于煮熟了。这次包的是圆形的粽子。孩子们一拥而上,迫不及待地往自己碗里夹。父亲却在一旁定下规矩:"每人只能吃两个,要给妈妈和妹妹各留三个。"我们当时虽然馋嘴,但知道父亲的规定是正确的,故意扮着鬼脸,发出"啊"的一声叹息。当我刚拿起筷子,我又看到父亲没有动筷。他一边笑着望向我们,一边眼角再次亮晶晶的,又是含着泪水。后来我忍不住问起,他才哽咽着说,小时候家里穷,端午和平时一样,哪有粽子吃?能填饱肚子就该烧高香了。爷爷临终前想吃一口糯米糕,都没能满足他老人家的遗愿……说到这里,父亲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那顿粽子,我吃得很难受。那天端午,我的粽子只吃了一个,留下了一个,心里堵得慌,怎么也咽不下去。第二天,我把吃过的荷叶上残留的米粒洗了下来,放到锅里煮了煮,然后把那碗带着荷叶清香的米水端给父亲。没想到,他竟一口喝下,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欣慰地夸奖道:"唉,你也懂事了。"那一刻,父亲眼角的泪花,成了我少年最深刻的印记。
如今,许多年过去了,父亲也早已离开了我们。每当端午节来临,面对市面上各种各样精致的粽子,我却再也吃不出当年的味道。我忘不了的,永远是六十年代那四方形的芭蕉叶粽,和七十年代那圆形的荷叶粽;我更忘不了的,是父亲在那些艰难岁月里,为了让我们吃上一口粽子而四处奔波的疲惫身影,以及他眼角那闪烁的、饱含着无奈、心酸与深沉父爱的泪花。那泪花,和着粽叶的清香,永远地烙印在了我的生命里,成为岁月长河中最温暖的牵挂。
2026年6月12日

作者简介: 肖焕新 硕士研究生 高级经济师 国际高级商务策划师 一个热爱文学的经济学人和爱好诗歌的药物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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