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父亲,我的心里总是温温软软的,像夏日山间的微风入怀,清凉、惬意,让人无比眷恋。
小时候,我家种了一大片果园。父亲每天在园子里施肥、锄草,忙个不停。还没到上学年纪的我,会帮妈妈洗衣服,晾好后便跑到家门前的高地上,一上一下来回蹦跳,玩得不亦乐乎。累了饿了,就拖长声音撒娇喊一声:"爸——"父亲总会心领神会,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儿,一脸宠溺地笑着望向我:"呵呵,满女,是不是饿了?饭在灶上热着呢,自己去吃!"话音刚落,我就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屁颠屁颠地朝厨房奔去。那时的我零食很少,心里却从不空落,被五六顿饭喂养着的童年,早让我品出了幸福的味道。
父亲总是那般善解人意。读初中时,我仍是个贪吃的小姑娘。下了晚自习,总觉得肚子里少了点什么,便挤进校园小卖部的人堆里,用饭票买辣皮、喝冰水,有一月竟吃了七十斤大米!后来父亲知道了,只是哈哈一笑:"家里有的是米,想吃多少有多少!"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我有些惊讶,他竟然没有半句责备。或许他明白,爱吃东西的孩子,心里是快乐的。直到现在,步入中年的我依然贪吃——不开心的时候,嚼一块奶白巧克力,心情便明朗许多。
长大后,我远嫁湖北。生女儿时,在电话里无意间跟父亲提起,想喝家里的米酒,想吃家里的米饭。女儿满月那天,六十多岁的父亲竟挑着重重的担子,换乘三趟火车,跨越八百公里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我面前。那时已是深秋,他却大汗淋漓。放下担子也不歇息,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一往外拿,笑着对我说:"满女,这是米酒,这一大袋是家里的新米……"我始终微笑着,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怕泪水决堤,便赶紧转身走向洗手间。那一刻,我暗暗告诉自己:再想吃什么,也不要和父亲说了。他回去时,我也叮嘱他,以后别再带这么重的东西了,路远,年纪也大了。
父亲来湖北的次数不多,我也不再跟他提想吃什么。但每年生日,总会收到家里寄来的大包裹——熏肉、板鸭、腊肠、血粑、红薯干……箱子被塞得满满当当,似乎要把整个故乡都装进来。而且每次只选顺丰快递,说是顺丰快,其实我知道,他是不想自己的心意有一丁点耽搁。所以,每次收到快递时,我第一时间便会打电话给他,夸他熏肉做得好,孩子们一定会很喜欢吃这样的话!每次都能感觉到他在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
很多年里,我都觉得自己运气太好。在父亲的宠爱中长大,他从不吝啬我的吃穿,让我在一粥一饭里尝到甜的滋味。后来独自面对人生的风雨,我也总觉得,没有什么事是一顿美食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而这份底气,是父亲用一辈子的米、菜、肉,一担一担挑给我的。像夏日山间的微风,入怀时不觉,回头才知,早就吹了一路。
父亲口中那一声“满女”,叫了我大半生。在老家话里,那是最小的女儿,也是心里最满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