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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电影的变迁——渐行渐远的记忆变迁篇之(四)
作者/好好学习
说起上世纪六十年代末至七十年代的外国电影,我的记忆便不由自主地回溯到那个清贫的年代。那时,看一场电影是寻常百姓生活中难得的盛事。奇怪的是,我儿时诸多琐事都记得清晰,可唯独上学前的观影记忆却不记得。直至七岁踏入校门,一幕幕银幕画面,才在脑海里渐渐变得真切。
当年走进大众视野的外国影片,大多来自社会主义阵营:朝鲜、阿尔巴尼亚、罗马尼亚,后来又增添了越南。
这些作品大多以战争题材为底色,却因风土人情、创作风格各不相同,形成了独有的辨识度。民间曾流传着一段生动的顺口溜:"朝鲜电影,哭哭笑笑;越南电影,飞机大炮;阿尔巴尼亚电影,莫名其妙;罗马尼亚电影,搂搂抱抱。"寥寥数语,道尽了一代人对早期引进的集体印象。
一、社会主义银幕
我与外国电影的初次邂逅,始于朝鲜影片。七十年代初的西安,朝鲜电影传播最广、受众最多。当时引进的朝鲜影片多为彩色宽银幕,这种制作水平在那个年代,即使很多欧洲国家的作品也难以启及,同期的阿尔巴尼亚、罗马尼亚影片,则以黑白窄银幕为主。单论制作水准,朝鲜作品在一众引进片中尤为出众。在诸多作品里,1972年上映的《卖花姑娘》,是我年少观影记忆里最深刻的一笔,那年我七岁多。
那个年代观影,多以工厂、机关单位集体包场为主,对外零售的散票少之又少。我清晰记得一个冬日的周日清晨,母亲带着我和姐姐前往群众电影院。母亲提前和同事沟通妥当,顺利送姐姐入场,可轮到我与母亲时,却被检票员拦下——我的身高已经超出免票标准。眼见影片即将开演,年幼的我急得哭了起来。恰逢母亲几位同事匆匆赶来,有人柔声劝解,有人悄悄引着我们往里走。检票员几番犹豫,最终默许放行。我跟着母亲,借着影院里微弱的手电光,摸黑寻到座位,影片已然开场。剧情缓缓铺展,女主角颠沛流离的苦难命运,牵动着在场每一位观众的心。放映厅里,此起彼伏的抽泣声贯穿大半影片。这场跨越五十余年的经历,时至今日依旧历历在目,清晰如昨。
自那以后,我又陆续看了《摘苹果的时候》《看不见的战线》《原形毕露》《火车司机的儿子》等多部复映的朝鲜电影。年少时对电影满怀热忱,观影从不受场地局限。有一年冬天,我在西门外自来水公司大院看露天放映《一个护士的故事》,正面人群挤得水泄不通,根本无处落脚。我只好绕到银幕后方的高台上观看,谁知在拥挤昏暗里,刚买的皮棉帽子被人偷走。我在人群里反复找寻,终究一无所获,只能揣着满心委屈一路哭着,提前回了家。
众多往事中,偷看《金姬和银姬的故事》的经历,最是难忘。这部作品当年场场都是团体包场,一票难求。我数次挤在购票人群里,始终没能买到散票。不甘心之下,我趁着检票员忙碌不备,悄悄溜进了群众电影院。起初我躲在男厕里佯装入厕,待到开演许久、听着场外巡查人员散去,才蹑手蹑脚挪到放映厅西墙下,贴着老式木制百叶窗的缝隙向内张望。第一个窗口视角极差,只能瞥见零星画面,我又悄悄绕到东侧外墙,寻到视野最好的位置,扒着窗缝观望。即便如此,也只能看到银幕斜上方的画面。我就这样半看半听,勉强看完了大半。等到片尾字幕缓缓亮起,便装作提前散场的观众,从容的从正门走出影院。这场小心翼翼的观影,成了少年时代一段格外特别的银幕记忆。
改革开放后,我在电视上收看了长篇朝鲜影视《无名英雄》。年少时我一直以为这是电视连续剧,多年后查阅资料才知晓,它是一部多集连载电影。这部作品也让我心中留存了许久的疑惑:聚焦朝鲜战争与板门店谈判的隐秘战线,自始至终,却没有出现中国人民志愿军参战的相关情节。年岁渐长,翻阅史料与相关记载,我才慢慢读懂这份银幕上的留白。1979年中美建交,中朝关系悄然转变。朝鲜开始重新讲述属于自己的战争故事,镜头里只剩下本国军民的身影,那些跨过鸭绿江的身影,被刻意隐去。回望当年的朝鲜作品,画面与氛围至今仍动人心弦。我格外偏爱电影里冰天雪地的北国风光:皑皑白雪覆满山川,冰封江河绵延千里,苍茫林海一望无际。清冷辽阔的景致,搭配悠扬独特的配乐,自带一股空旷悲壮的意境,让人回味良久。
除却朝鲜电影,罗马尼亚电影风格大胆新颖,打破了当时观众的固有认知,也为一代人打开了眼界。初次观看《多瑙河之波》时,男主角抱起女主角,笑着说出"我要把你扔进河里去"的桥段,整个影院瞬间一片寂静。放在如今,这只是寻常的情侣互动,可在思想保守、文艺表达单一的七十年代,这般温情亲昵的画面,足以震撼全场。身旁的观众全都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银幕,生怕错过分毫。散场之后,众人压低声音低声议论,满是新奇与感慨。后续上映的《多瑙河三角洲的警报》,片中身着比基尼的女性镜头,在当时更是带来颠覆性的视觉冲击。年轻人私下津津乐道,年长的观众却大多难以接受,纷纷感慨尺度出格。也正因这些独特的表达,罗马尼亚电影便有了"搂搂抱抱"的标签,成为那个年代最具"洋气"的进口影片。
与浪漫温情的罗马尼亚电影截然不同,阿尔巴尼亚电影满是热血悲壮的战争气息,直击人心。《地下游击队》带给我的震撼,历经岁月冲刷,依旧不曾消减。影片开篇便是激烈的枪战:三名游击队员退守小楼,与蜂拥而至的敌军殊死对抗,枪声密如爆豆,子弹呼啸穿梭,两名队员相继中弹倒下。敌军在坦克掩护下步步紧逼,危急时刻,仅剩的游击队员纵身一跃跳下,稳稳落在敌军坦克顶部,高举手雷准备出击。
他静静伫立在那里,单膝抵住坦克顶盖,高举手雷,宛如一尊经炮火淬炼的铜像。画面骤然定格,没有爆炸,没有呐喊,唯有硝烟在身后缓缓升腾。紧接着,主题曲轰然响起,旋律苍凉厚重,黑暗的影厅里,我甚至能清晰听见身旁观众的呼吸声。这部取材于二战的影片,结尾处姑娘们手挽手从容走向刑场的背影,如今回想起来,依旧让人心头震颤。影片没有华丽特效,叙事也质朴简单,却蕴藏着纯粹而坚定的信仰力量。一个定格画面,一段苍凉旋律,深深烙印在一代人的心底。坐在黑暗影厅中的我们尚且懵懂,读不懂复杂的世事与思潮,却能读懂何为坚守,何为牺牲。那位游击队员的姓名无人知晓,可他定格在银幕上的英勇模样,成了一代人心中永恒的精神丰碑。
除此之外,苏联老电影也曾在民间广为流传,《列宁在十月》《列宁在一九一八》等影片家喻户晓。片中不少台词,渐渐成了百姓日常打趣的话语:"把你的大衣脱下来,呀、呀、呀""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让列宁同志先走"。这些经典对白在口口相传中,还被戏谑地改成"让领导同志先走",沿用多年,成为独属于那个年代的语言印记。
1976年之后,单一的社会主义阵营影片格局被彻底打破。随着文艺氛围日渐开放,日本电影周、南斯拉夫电影周先后在全国举办,古城西安也掀起了空前的观影热潮。
日本电影周上映的《追捕》《望乡》《生死恋》等作品,褪去了以往战争片的厚重,描摹市井百态与人间情愫,风格焕然一新。《追捕》里杜丘的冷峻坚毅、真由美的温婉纯粹,搭配"跳啊,你怎么不跳啊"的经典台词,迅速火遍大街小巷。高仓健塑造的硬汉形象,迎合了国人对男性气质的传统认知,成为无数年轻人争相模仿的对象。
紧随其后的南斯拉夫影片,带来了另一番热血豪情。《桥》《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凭借恢弘的战争场面、跌宕起伏的剧情、鲜活立体的人物,俘获了全国观众。"空气在颤抖,仿佛天空在燃烧",这句经典对白,至今仍是一代人专属的集体记忆。
佳作接连上映,彻底点燃了大众的热情,也让人们对电影生出深切的向往。每逢新片上映,西安各大影院门口早早便围满等候的人群。售票窗口前人潮涌动、摩肩接踵,一只只攥着零钱的手高高举起,购票的呼喊此起彼伏。一旦传出票已售罄的消息,人群便瞬间骚动拥挤,当年甚至多次发生人群挤碎售票窗玻璃的混乱场面。对于没有门路、家境普通的少年而言,排队抢票往往难如登天。也正因如此,独属于那个年代的"钓票"风气,在影院门口悄然盛行。
二、影院人海,票根温情
十二三岁的我,常常攥着提前备好的零钱,站在人流里,一遍遍向路人喊到:"谁有多余票",说来也奇妙,比起老练的成年人,反倒更容易如愿。大抵是少年的模样总能让人心中生出恻隐。不少有余票的路人,看见我踮脚张望、满眼期盼的样子,总会停下脚步。有时衣角被轻轻一扯,回头望去,是陌生的路人,不需言语,只用眼神示意我跟上。我心领神会,默默跟着对方穿过喧闹人群,走到影院侧巷或是僻静某处,对方迅速掏出影票递来,动作利落隐秘,如同秘密接头。我也默契递上备好的零钱,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秒,无需多余交谈,一场萍水相逢,便成全了一场银幕之约。那时电影票分甲乙丙丁数个档位,座位优劣对应不同票价。常年蹲守影院钓票的我,早已摸清其中门道。出门前总会仔细清点零钱,根据想看的场次、心仪的座位,备好对应面额的钱币,交易时干脆利落,从不会因找零耽误时间。
最让人感念的是那个年代淳朴良善的人心。影院门口只有票券的相互调剂,从没有刻意牟利的黄牛。人们多出一张票,只想着物尽其用,不愿白白浪费,绝不会借机抬价。那些热心的陌生人,始终只按票面原价收钱,分文不取额外好处。交易结束,不等我开口道谢,对方便转身融入人群,悄然离去。待到周围其他求票的人围拢追问时,我攥着还留着余温的票根,在众人羡慕的目光里快步走向检票口,满心都是奔赴的欢喜。
春夏秋冬,晨昏日暮,无数个傍晚,我守在影院门口等候余票。盛夏暑气蒸腾,我穿着短袖站在燥热的人群中,目光不停四下搜寻;深冬寒夜,昏黄路灯映着漫天寒气,口鼻呼出的白气转瞬消散,可手心攥着的零钱,却因满心期待始终温热。落空也是常有的事。开演的时间一点点流逝,人群渐渐散去,影院门口归于冷清,我依旧不愿离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低声询问。往往就在这份寂寥之时,会有人匆匆赶来,手持余票问我是否还需要。这份姗姗来迟的欢喜,远比开场前顺利得票更让人雀跃。哪怕错过片头,只能摸黑入场,能坐进影厅看完多半部,便是莫大的幸运。我匆匆付款接票,快步奔向影院,身后时常传来检票员温柔的叮嘱,朴素的善意,温暖了无数个夜晚。
常年在外钓票,也曾遭遇意外。八十年代初,我刚上初一,偶然在影院门口,从一位文弱青年手中买到一张电影票,价格依旧是票面原价。我顺利检票入场,观影十余分钟后,几名工作人员打着手电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位手持同座影票的观众,要求查验我的票据。仔细核对后我才知晓,这是一张被篡改日期的废票,票面日期虽被涂改,留存的印章依旧能看出是昨日场次。年少的我手足无措,内心慌乱不已。工作人员没有苛责我,只是无奈轻叹,体谅我年少受骗,特意将我引到影厅后排,找了空位,让我安心看完余下的内容。时隔多年回想起来,依旧感念那份人与人之间的包容与温柔。

三、夜奔
为了奔赴一场场银幕之约,年少的我几乎走遍了西安主城区大大小小的影院与工人俱乐部。群众电影院、和平电影院、阿房宫电影院、平安剧场、钟楼电影院、五一剧院、解放电影院、长乐电影院、西关影院……每一处的位置、售票窗口的朝向、入场的路线,我都烂熟于心。
除了正规影院,散布在各大厂矿的工人俱乐部、街头的露天放映场,也是影迷们争相前往的地方。厂矿俱乐部主要服务内部职工,闲暇时段才对外开放;周末节假日的露天放映,更是吸引周边居民接踵而至,是当年最热闹的市井文娱活动。少年人精力旺盛,不知疲倦。我搭乘哐当作响的老式电车,穿梭在老城的大街小巷,辗转于各个场地,心中始终揣着一份期待。运气好便能顺利入座,若是扑空,便立刻赶往下一处,这份执着与热爱,是独属于少年人的赤诚。
夜里偷偷外出,我从不敢骑车,生怕声响太大惊动家人。所幸群众电影院离家不远,步行十分钟便能抵达,正适合悄悄往返。沉沉夜色笼罩着街巷,我放轻脚步,隐入夜色之中,胸腔里跳动的,除了忐忑,更多的是奔赴热爱的雀跃。
比起奔波求票的辛苦,年少观影最大的阻碍,便是家人的管束,深夜独自外出向来不被允许。我的多数经历,都是瞒着父母的秘密行程。父母管教严格,向来不许我夜里在外游荡玩耍。为了看一场夜场,我常常谎称去同学家写作业、参加学校活动,悄悄溜向影院。待到升入小学高年级、步入初中,父母察觉到我频繁晚归,便会在我回房休息后,从屋外扣死房门插销,以此阻止我深夜外出。可少年对光影的热忱,总能想出应对的办法。每到夜晚,我早早洗漱完毕,佯装困倦回到房间,坐在床边翻看书籍,耳朵却时刻留意屋外的动静。等到父母熄灯安睡,整座院落归于寂静,我便开始行动。我的房间毗邻后院,那扇老式对开木窗,便是我深夜外出的秘密通道。推开窗扇,侧身跳到院内地面,再缓缓将窗合拢——这套动作,早已练得娴熟自然。我提前在窗缝里塞好纸团,既能挡住夜风,也能遮掩痕迹,避免被清晨起身的父母察觉。翻身落地后,我拨动全院邻里都心照不宣的机关门,消失在沉沉夜色里。院子大门设有特殊机关,院中人都知晓用法,从门外也能开合、上锁。院里邻里大多是至亲好友,常有夜班归来、走亲访友晚归的人,这套便利的设计,默默成全了无数人的深夜往返,无人深究过问。
夜场往往要到深夜十一二点才散场。影片结束,我匆匆折返,熟练地拨动大门机关,悄然入院,落锁复原。再顺着原路回到窗下,轻推木窗翻身进屋,整理好窗缝里的纸团,还原所有痕迹,最后躺回床上,佯装一夜安睡。这套深夜出行的流程,我反复践行许久,竟从未被父母发觉。也正是在一次次深夜偷跑的经历里,我邂逅了风格迥异的印度电影。我第一次翻窗夜奔、在外求票,看的便是经典作品《流浪者》。新颖的歌舞形式、跌宕起伏的爱恨故事,彻底刷新了我的认知。后来的《大篷车》等作品,以载歌载舞的独特风格风靡全国,成为一代人难以磨灭的银幕记忆。
四、国产片与自筹票款
在百花齐放的进口影片映衬下,七十年代的国产作品略显平淡。彼时国产片产量不高,题材多围绕革命斗争、工农业生产建设展开,叙事偏向纪实,被观众打趣称作"新闻简报"。1976年以前,每部故事片正式放映前,都会加播一段新闻纪录片,内容涵盖国家时政、外事动态,这类短片直到七十年代末才渐渐退出银幕。即便风格质朴,这些国产作品依旧和各式引进片一道,构成了那个年代珍贵的精神食粮,填满了物资匮乏岁月里的文娱空白。
早年观影大多由学校统一组织,票款都需向父母讨要。1976年之后,电影品类日渐丰富,观影的渴望也愈发强烈。我不愿再频频向家里伸手,便开始自己攒钱,靠双手换取机会。年少时,我常去往城北郊的大白杨打靶场,捡拾散落的子弹壳与弹头。积攒得多了,一部分做成简易小物件,和伙伴们交换玩具、书籍,余下的统一卖给废品收购站,换得些零碎零钱。后来我又找到更稳妥的门路,去往玉祥门外的火车西站。沿着铁轨缓步前行,枕木之间散落着锈铁件、铜垫片、断裂的螺栓,在光影里泛着暗沉的光泽。盛夏时节,铁轨被烈日烤得滚烫;寒冬腊月,金属物件冻得刺骨,徒手捡拾时常冻伤皮肤。这些废铜烂铁送到收购站换成零钱。辛苦攒来的钱财,除了购置书籍、零食,大半都用来奔赴一场场银幕之约。靠自己劳动换来的机会,格外让人珍惜,也让这份年少的热爱,多了一份踏实的分量。
五、录像厅时代
步入八十年代,传统影院迎来经营变革,拥有了自主排片、复映老片的权限,周末还推出通宵电影专场。影院常常将多部影片打包连映,以国产老片开场,后半夜压轴放映热门进口片。观众也渐渐摸清规律,大多刻意晚点入场,避开节奏平淡的国产老片时段,不少人干脆提前落座小憩,只等待后半夜的进口大片开场。随着改革开放,电影院的上映速度、频次及新片的丰富性,逐渐难以满足观众日益增长的需求。也正是在这一时期,全国各地开始出现录像机与录像带放映的经营业态。尽管最初进入国内的录像机与录像带几乎均为走私物品,还分什么大小二分之一的规格,其内容也难免带有重口味或情色成分,但在录像技术初现之时,录像机与录像带仍被视为充满科技感的神秘稀罕物,西安绝大多数普通市民难得一睹真容。然而没过多久,便常有三五好友,用彼此心领神会的暗语,相约在某时某处聚集观看录像。每逢此时,众人围坐在某位熟人家中,由主家或懂行者先行调试录像机与电视的连接,待屏幕上从雪花点变幻出那些主要是来自欧美人种出镜的场面时,剩下的便只有音量已调至极低、却仍充满刺激的声音与画面了。在场的观众们凝神屏息,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老外们花样百出的"肉搏"画面,偶尔有人低声调侃一句,引得众人会心一笑。
至于同时期遍布街巷的录像厅,则基本须以挂羊头卖狗肉的招牌来招揽观众。其中有些头脑灵活的经营者,还会及时对录像厅进行一番装修升级,甚至增设若干包间,供愿意出高价的观众在单间内观看点播内容。当然,这类经营几乎始终处于提心吊胆的状态,经营者们须事先经过甄别筛选,选定自认为安全的观众人数方可开放。也正是在这一时期,因观看录像而被公安部门传唤甚至拘押的经营者与观众,几乎成为一种常态化的治安问题。每逢此类事件发生,那些被"请"进去的人们内心不免发虚,而这恰恰给了公安人员在发现和处理此类涉案人员时,一条人尽皆知却心照不宣的"生财捷径"。往往是这边刚迅速受理并将涉案人员"请"进去,那边便开始出现各路能人熟人打传呼、打电话或递纸条说情的景象,派出所内外往来穿梭,好不热闹。一番忙碌过后,众人在各自向派出所缴纳数额不等的罚款后,还不敢要收款凭据,便陆陆续续走出派出所大门,一切又恢复如常,录像厅的生意如此往复循环。直至九十年代,随着录像机逐渐发展为VCD机与DVD机,且迅速普及至寻常百姓家,许多普通家庭尤其是年轻家庭都已拥有播放设备并看上了碟片,昔日聚集观看录像的场景便悄然消失了,过去那些花钱消灾的群体,以及那些以合法身份和理由进行罚款的群体,其机会也就越来越少了。
尾声:散场
录像厅时代落幕之后,传统影院也渐渐褪去昔日繁华,客流锐减、门店萧条,不少老牌影院接连倒闭歇业。虽然后续海外和大片批量引进,一度掀起短暂热潮,但随着互联网、智能设备全面普及,大众的文娱方式彻底重构。
如今的影院,拥有IMAX巨幕、杜比全景声、真皮电动沙发,视听体验、观影环境,是当年简陋逼仄的老影厅无法比拟的。可高昂的票价、碎片化的生活节奏,早已改变了人们的观影心态。曾经需要奔赴、等待、争取的仪式感彻底消失,看电影变成了随时可暂停、可快进、可弃置的日常消遣。人们习惯窝在家中,随手点开影片,让光影沦为生活的背景音,再也没有了当年满心期盼、彻夜奔赴的热忱。热闹喧嚣的银幕时代已然远去。那些需要争抢、需要等候、需要陌生人善意、需要偷偷奔赴的渴望,都被完整封存在岁月的胶片里。
我时常回望那些夜晚:老影院里混杂着旧座椅潮气与人气的温热空气,放映机持续均匀的胶片转动声,散场灯光亮起时,一张张带着泪痕、写满意犹未尽的脸庞。我依旧记得冬日清晨,群众影院门口踮脚张望的小小身影;记得攥着汗湿零钱、执着求票的少年模样;记得夜色里开合无声的木窗,记得穿梭古城街巷、不知疲倦奔赴的自己。
去年整理旧物,翻出一张群众电影院的票根,甲乙丙丁的档位标记早已模糊,纸质脆得像秋日的落叶。我忽然想起那个冬夜,攥着这样一张票根,在散场的人潮中逆着光奔跑。那时放映机转动的声响,至今仍在耳畔回响,它化作一种绵长的节奏,如同心跳,如同钟摆,成为我往后人生里,所有奔赴的底色。
2026.6.15于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