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艾香漫过门楣时
一一端午忆母
李庆明
今早出门买菜,撞见市场里进城的农民摆摊卖艾蒲草,鲜绿香苦的枝叶还裹着夜露,两块钱能买一束。我下意识就掏钱拿了几扎,回家给儿女们分别挂在各家的门楣上。我挂完艾的瞬间猛地反应过来——这刻进骨头里的习惯,我从沂河边的小乡村、到海边的渔港、再到云台山麓的盐场,最后搬进现在的城市楼房,居然从来没断过,而这一切,全是母亲教我的。
从前每年端午前夕,她都要亲手把艾草挂在门楣上,说闻着这清清淡淡的香气,就等着锅里的粽子熟了。
如今每年艾香还绕着门楣随风打转转,可当年教我挂艾的人一一我的母亲,却早已经不在了。
记得小时候在老家,每年端午前我总蹲在厨房门口,看母亲把泡好的粽叶丢进沸水里滚一圈,捞出来过一遍凉水,深绿的叶片亮得晃眼。她的手指因为常年做家务、跟着父亲在码头上干活、去沂河淌拾草,早就爬满了粗碎的纹路,可卷起粽叶来却灵活得很:折漏斗、舀米、放馅、压实,最后用细麻线一绕一勒,一个棱角周正的粽子就稳稳落在木盆里。那时,我总踮着脚抢着要学,可要么米漏得满盆都是,要么绑的麻线一扯就松,母亲从来不会嫌我捣乱,只笑着把我捏坏的皱粽叶接过去,指尖翻飞间就重新裹好一个,慢声慢气地说:“急什么,等你长大了,自然就会包了。”
那时候我总嫌母亲守着的端午规矩太啰嗦:门口要挂艾草,肚脐要涂雄黄酒,还要天刚蒙蒙亮就被拽起来去草地边踏青,用还没见太阳的露水往身上抹。可母亲偏把这些老传统看得极重。每年端午前,她带着我们从沂河的麦田埂堰边,拔回带着湿土的新鲜艾草,捆成小小的一束,端端正正挂在门楣正中。她说艾草能驱邪,挂在家里一整年都平平安安。她还会把雄黄泡进山芋干酒里,用指尖沾一点,轻轻点在我的额头和肚脐眼上,说这样整个夏天都不会被蚊虫叮、驱邪避毒。每到端午前两三天,她总要催着父亲去灌南八尺村的老家,捎回几辫当年新收的大蒜,丢进灶膛的余火里慢慢焖熟,硬要我们吃上两坨,说吃了烧糊的蒜头,一整个夏天都不会肚疼。我总嫌那蒜味冲得人皱眉,趁她不注意就偷偷攥着溜出门扔掉,母亲跟在后面一边吓唬我,一边手里早递过来刚蒸透的清香粽子,融化的糖霜沾得我满手都是,她笑着用袖口给我擦手,眉眼弯成了软乎乎的月牙。
今年的端午节前夕,我又想起了母亲。看着老伴那熟练的和母亲一样的动作,把粽叶丢进沸水烫软、包着一个个让人垂涎欲滴的粽子。六月的风裹着楼下梧桐树的热气撞进窗来,我盯着锅里翻涌的热气,忽然就红了眼眶。
原来那些我以为早就模糊的步骤,早被岁月刻进了骨子里:母亲当年教我,折漏斗的角度要刚好斜着45度,米不能装到漏斗的边缘,棉线要绕三圈再勒紧才不会散。可每当我亲手拿芦苇叶试,包出来的粽子永远歪歪扭扭站不住,要么煮的时候漏了一锅白花花的米,要么馅放得太满撑破了翠绿的叶边。我对着满桶的粽叶和狼藉笑出了声,原来母亲当年那句轻描淡写的“等你长大了就会了”,藏着的是她再也没法陪在我身边的、最温柔的遗憾。这时,盯着锅里咕嘟冒泡的粽子,我又想起她笑着看我的样子,那双眼睛里盛着的,全是没说出口的、软乎乎的疼爱。
原来端午的那些老规矩从来都不麻烦,那些她守了一年又一年的细碎讲究,从来都不是什么能驱邪避凶的咒语。是她把说不出口的牵挂,一点点裹进了粽叶的褶皱里,系进了棉线的死结里,挂进了每一个飘着艾香、混着沂河、灌河、烧香河岸边湿土气的清晨里。
如今我把母亲定下的规矩,原封不动地传给了我的儿女。
后来每年的端午节早上,锅里的粽子还在冒着暖融融的热气,我也学着母亲的样子,把泡好的雄黄酒,轻轻点在儿女们的额头上、肚脐里。如今儿女们也都成家立业了,我忽然就懂了:母亲从来没有真的离开过。
她藏在端午的每一缕清苦艾香里,藏在每一个棱角周正的粽子里,藏在我往后每一个端午的晨光里,藏在微风漫过窗台、我忽然想起她的每一个瞬间里。
于2026年端午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