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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娃脸的“错误”
作者:牛朝品
呵呵……颇具戏剧性的是,上星期五,草滩镇办公室门前的轮值表上还写着:带班,科技副镇长周三改。今天星期五的轮值表上则改写为:随班,农技员周三改。一个星期之内,我被就地由“长”降为“员”了。这对于仕途中的大小官员来说,都是一件“他妈的”丟人现眼的糟心事儿的。然而此刻的我,竞丝毫没有上述的感觉;不仅没有,却还在背地里偷着乐……
到了下午的下班时间,打电话告知妻子艾小莲,今夜轮我值班,不回家了!小莲遗憾地“咳”了声,说,我正打算做几个菜呢,让你晚上陪老爸喝两盅酒的。我发现他这几天心情不好,象有什么心事。今天中午,听他一人叹喟道,“三牛担,二牛盘,一辈子一辈子往下传。”哎周三改,老爸的这句歇后语,你知道是指的什么说的呢?
晚上坐在值班室里,小莲的问话仍言犹在耳,令我不禁哑然一笑:老爸的这句“歇后语”,对我而言又岂止是仅仅“知道“呢?
“三牛担,二牛盘,一辈子一辈子往下传。”这是流传于我们这一带的歇后语。“三牛担、二牛盘”,分别是三牛拉犁、二牛拉犁时所用的木制耕具。自牛耕时代以来,这种耕具及生产方式一直相沿流传至今。因此,人们常用它来比喻某个辈辈相传的固定不变的事物。而对于我们老周家来讲,辈辈相传的固定不变的事物则是男人的“娃娃脸”。所谓“娃娃脸”,绝非是指一个人娃娃时期的脸,据我的自我面镜观察,“娃娃脸”是指成人的与身体不成比例的小头小脸;且五官挤到一堆儿、嘴角上扬、好象一个见谁都笑的稚气可鞠的娃娃相。说到“一辈一辈地往下传”,听年纪大的乡亲们讲,爷爷、爸爸与我的“娃娃脸”就好象是从一个脸模子里翻倒出来的一样。
第一次听到老爸说这句歇后语,是在我四五岁的时候。
一天中午爸锄地回来,我扎撒看两条小手臂,嚷着“爸爸抱、爸爸抱”。爸放下锄头,双手把我举到头顶。他仰起“娃娃脸”,迎着白花花的阳光端祥着我的小“娃娃脸”,说道,“三牛担,二牛盘,一辈子一辈子往下传。”长大后回想起来,在戏虐的调侃的语气中,饱含了多少的无奈与沮丧啊!
当然,在之后的日子里也不时地听到老爸念叨这句歇后语的,但都是睹物思情有感而发的。今天我又没在家,他目睹的是怀孕在家待产的儿媳妇小莲。按我的设想,他不但不会叹喟这句歇后语,而且还会高兴地看着挺个大肚子晃来晃去的儿媳妇。因为儿媳妇怀着的正是他和爷所期盼的“娃娃脸”改良后的胎儿。
据老爸说,“娃娃脸”也不知是从哪一代开始遗传下来的。而产生改良“娃娃脸”的想法则是从爷爷开始的。
爷爷年轻时,常对镜自怨自艾:一米八五的男子汉却顶着副滑稽可笑的“娃娃脸”,出门在外,“姥姥不喜舅舅烦”,情何以堪呀?所以打光棍打到了四十八岁,因为当上了生产大队长,才连哄加霸王硬上弓的娶了山后的小寡妇,也是我后来的奶奶。
当年生产队里有匹由驴馬杂交而生出的骡子,体格健硕,毛色光亮。爷爷由此联想到了自家的“娃娃脸”也能否通过杂交而得到“改良”呢?
爷爷从说书艺人口中得知,朝廷从新中的進士中遴选外放的官员,首先审视“官相”。
一等“官相”为“同”字脸,二等官相为“国”字脸。往下依次是“田、甲、申”字脸。俗话说,“好种好地出好苗,好帮好底做好鞋”。爷爷自然把“同”字脸的黄花大闺女作为未来儿媳妇的首选。既便如此,他也并不巴望能生出个“同”字脸的大头孙子。他的朴实想法是,“娃娃脸”与“同字脸”通过混合杂交,能“对冲折中”地生出个大众化的脸相来。所以他给爸爸起名叫“周改良”。从小改良懂事起,他就时常耳提面命:好生念书,长大了大小当个官,娶个“同”字脸的媳妇,给我生个大头孙子!
老爸十二岁那年,爷爷未见到“同”字脸的儿媳妇的面,就因病驾鶴西去了。
妈的娘家与我家同村。妈与爸是从小学一直念到高中的同班同学。日久生情,最终爱情之火点燃了喜庆的鞭炮,鞭炮声中,爸迎娶了满月脸的妈妈,把爷爷的改良计划炸成了一地的红绿纸屑。
生下我后,爸望着襁褓中的从他脸模子里翻倒出来的小“娃娃脸”,深感愧对爷爷的良苦用心。为了周家后人的兴旺发达幸福美好,他抱着“亡羊补牢未为晚矣”的决心,就把改良“娃娃脸”的希望寄托在了我的身上。爷爷遗传到我这辈是第三代,于是爸为我起名叫周三改。并把爷爷教育他的那一套也用在我身上。从我懂事时起,他就常向我说起“娃娃脸”娶媳妇难、不受人待见的尴尬与憋屈。要改变这“娃娃脸”的命运,就要好生念书,长大了大小当个官,娶个“同”字脸的媳妇,给他生个大头孙子。
上小学时,马上偿到了“不受待见”的滋味。老师的侧目、同学的讥笑鄙视,把我惶急得一张小小的“娃娃脸”不知往哪儿搁放才好。一时间,我没有了玩伴,没有了欢笑。只得收起了玩的天性,一心一意埋头苦读一一不,确切点说,应当叫作“埋脸”苦读。但我很快发现,每当我考了100分,讥笑鄙视的眼光就收殓了些;同时彼消此长一一增加了些许羡慕与尊重的神色。自小学三年级始,老师同学们就开始选我当学习委员、班长了,还入了团。上大学时,一位“同”字脸的女同学、现在已成为我妻子的艾小莲,还为我写了几句’三字经’,可谓我的“人生写照”吧:周三改,笑眯眯;娃娃脸,孩子气;童心真,人诚实;埋头干,莲花质;深扎根,出成绩。走出校门,在学校养成的这种“三字经”精神与作风,也顺其自然地带到了工作中。当然,也把“三字经”的作者、“同”字脸的艾小莲娶回了家。当老爸第一眼见到了“同”字脸的儿媳妇时,竞高兴地流下了激动的泪水。他到爷爷坟前磕了三个头,向爷爷报喜:爹啊,列祖列宗保佑,您的孙子周三改娶了位“同”字脸的媳妇,咱老周家遗传的“娃娃脸”改良有望啦……
”噹……噹……,”墙上的掛钟不紧不慢地敲打了12下,但我仍然一点儿困意也没有。是啊,我接着刚才的思路继续在想:现在面对儿媳的“改良有望”的大肚子,老爸怎么还会说出过去针对“娃娃脸”的歇后语来呢?实在想不通了,就不由地突发奇想:难道一一难道老爸有“隔皮猜瓜”的经验?从怀孕肚子的大小、尖顶平顶等蛛丝马迹中,猜出了肚子里的胎儿又是一个从我脸模子里翻倒出来的小“娃娃脸”?细想想,又感觉不太靠谱:我毕竞受过高等教育,“隔皮猜瓜”毕竞缺乏科学依据呀?左思右想,一直想到了头皮发麻,也没有破解老爸的歇后语所带来的“谜”。最后才不得己地挥挥手,强行命令自已道:睡觉睡觉!今天中午回家问问老爸不就明白了吗?
上午与来接班的同志交接完毕,中午回到了家里。见北屋的餐桌上已摆满了香气四溢的菜肴,爸妈小莲正坐在桌旁等我吃饭呢。小莲起身为爸与我各斟了一杯酒,每人面前又倒了一杯茶,然后在我的右下首坐下。自家人吃饭不需客气的,我和爸默默喝了几口酒,吃了些菜,精神就上来了。我正寻思着是现在向爸讨教“谜底儿,还是待吃完饭再提出,孰料老爸却先发话了:“三改呀,前天在村卫生室见到了支书周维民。他告诉我,你的副镇长被免掉了,被降职当了个什么农业生产技木员?真的有这么回事儿吗?”
我边吃边点头:“不错,爸,真的有这回事儿。”
老爸咳嗽了两声,又道:“我问他你犯了什么错误,他说会上光宣布了任免,没讲你犯了什么错误。不过会后经过打听,才知道你犯了什么错误”
我“噢”了一声,继续啃一根鸡腿。
老爸见我漫不经心的样子,加重了语气道,怎么?你不想听?我笑说,爸不正听着吗?
“周维民经过打听,才知道你犯了这么几条错误。”老爸数着指头继续说:“第一,认死理,偏执,教条主义;第二,不服从领导,个人意见第一;第三,抹黑别人,突出自已,个人英雄主义。”
我问还有吗?爸说,我回家就用筆记下来了,没有了。
我把鸡腿骨丟进垃圾桶,孩子似的拍手大笑:“哈哈哈哈……”笑过又念道:“错误相传大半年,至今已觉不新鲜。扶贫养鱼出成绩,何惧身后放冷箭?哈哈哈……”
老爸毕竞是老高中生,搖头道,做人要低调,做事要实事求是。成绩是成绩,错误是错误。不能因为有了成绩就不怕批评了,更不能拿成绩去掩盖、冲抵错误,只有虚心接受这才能改正错误,不断地进步,对不对呢?三改?我忙说,爸,您老说的对!不过您老听误会了。我的本意是,个别人背后放冷箭,批评我的所谓错误,其实厧根本不是什么错误,反而是正确的,符合实际、符合党的政策、要求的,所以才取得了扶贫、养鱼双丰收的好成绩……
老爸认真地听完了,脸上似乎现出了会心的笑容。说,儿子,知子莫若父。你说的我信。不过,我还想如道,你做了什么样的工作,有些人才批评你犯了以上错误的呢?我挠挠头说,爸,这可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清的事儿,就甭说了罢?
我说这话,决非是因为说多了而怕累嫌麻烦,而是被“娃娃脸”逼成的不靠说靠实绩的心理习惯使然。上学时如此,工作中也如此。象莲花一般,水上任凭风吹浪打,保持干净好看;水下则埋头苦干,生发壮大。出水才看两腿泥,一切靠实绩说话。工作后呢?更无需回头陈述一一事实胜于雄辩嘛。再说了,细数过去的“芝麻”,不等于为自已评功摆好、徒惹贻笑大方吗?
小莲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搡了我一把,说:“三改,爸这两天心情不佳,就作为陪爸聊聊天吧,再者,这又不是对外人,对自家人什么都可以说的。”回头又向爸说:“爸,今天中午您老说了句歇后语,‘三牛担,二牛盘,一辈子一辈子往下传’,三改和我猜了一晚上的‘谜’,也没猜出是什么意思。爸,待三改讲完了,您可要把‘谜’底告诉我们哟。”爸笑着点头道,那自然那自然。说实话吧,就是为了揭开我那句歇后语的“谜底”,才要求三改讲过去的事儿呢。我听了不禁一愣:啊?我做过的事儿,与爸的歇后语的“谜底”有什么关系呢?岂不成了“谜”中之“谜”了呢?小莲见我发呆,提醒道:三改你快点儿讲呀?讲完了,爸不就把“谜底”揭开了吗?我想也是,于是呷下茶水,说,好吧,那我就把一年来的主要工作,简明扼要地向家人汇报一下吧。
“爸、妈,您公婆俩知道我是上的农大,学农的。学习时,就希望毕业后能到农业生产第一线去工作,施展自已所学。但毕业后一直在县机关单位工作。去年四月份,也是今年的这个时候,领导与我谈话,决定调我来家乡草滩镇担任科技副镇长。我当时真的可以用得意忘形来形容,拍手欢笑,连声表示感谢。
草滩镇,水资源丰富,沟河纵横。一年两季,小麦与水稻农作物。在农大学习时,就想着把所学、所实习过的稻田养鱼技术,运用到家乡的水稻生产中去。
来到草滩镇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推行稻田养鱼首先要有块试验田。土地已分到每户每人了,如何解决试验田的问题呢?
机会总是赐予有准备的人的。
上班后的第二个星期,一位叫王福海的农民来找我。他是我小学同学,平时调皮捣蛋,成天嘻嘻哈哈的。他脸黑,呈倒三角形。于是同学们就依照一个电影的名字,给他起个‘黑三角‘的外号。
‘黑三角’苦着脸,求我看在同学的份儿上,扶扶他的贫。他说他父母去世的早,现在还住在父母留下的老屋里。屋里除了他一个喘气儿的,就是一个床一口锅,一只三条腿的板凳一张桌。问他经济来源,他说靠河里网鱼为生,收入不稳定,饥一顿饱一顿的穷凑合。我问他,草滩镇己于前年上报全部脱贫了,怎么还有你这个贫困户呢?难道之前漏了沒扶过你的贫吗?他说扶过的。他有二亩水田,长期转给别人种。扶贫时镇扶贫办资助他一千元,要他自已种,可以增加些收入。他嫌种地累人收入少,不愿干,要求为他办理两万元的扶贫贴息贷款。他反复陈述自已懂鱼性会养鱼,保证能挣到大钱。扶贫办主任卢锋认为二亩地都懒得种,何况既累人又投资多风险大的养鱼项目呢?便拒绝扶持该项目。“黑三角”的脸气得更黑了,赌气之下把资助种地的一千元买酒喝了。卢锋要他退回一千元,且骂他是扶不上墙的‘黑骚泥’。之后村干部通知他,以后生活上有困难,民政会救济你的,你的贫暂时放一放,不扶了。听说我来当副镇长了,便来请我继续扶他一把,帮他解决两万元的贴息扶贫贷款,在他的二亩水田里挖塘养鱼呀。还说他比我大一岁的,还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得挣钱娶媳妇呀。
去小王庄调查后,证实了王福海所言不虚。
在一次政府办公会上,我提起了王福海需要两万元扶贫贷款的诉求。我调来之前任县扶贫办副主任,作为老下级的卢主任依然称呼我为“周副主任”。
‘周副主任呀,您对情况不够十分了解呀……’接着,他介绍了王福海的情况,及放弃扶贫的理由。与王福海自述的基本一致。我说据我的扶贫经验,王福海懂养鱼,对养鱼有兴趣,如能从扶贫贴息贷款上资助他两万元,他养鱼致富的成功率还是很大的。卢锋则表示,草滩镇已于前年上报全部脱贫,且荣获扶贫先进乡镇称号。如果现在又冒出个贫困户,上边不仅要追查谎报全部脱贫的责任,还要撤消扶贫先进乡镇的称号。周副主任,这个责任咱们能担当得起吗?我说,卢主任,中央一再强调,在脱贫奔小康的路上不准一户一人掉队。而你呢?却在对王福海的扶贫中,半途而废,私自放弃了对他的帮扶。这个天大的责任你都敢负,还怕负别的责任吗?卢锋忙说,对王福海的扶贫暂时放一放,不是我个人意见,是上届领导的意见。可能因为牵连到了上届政府,葛运来镇长便出面协调说,王福海同志要求养鱼脱贫是好事,应当支持。可由政府出面为他贷款两万元,其生息由政府支付。卢锋表示,只要不牵扯扶贫资金,他没意见。我说你卢锋没意见,我周三改有意见。我对身边的葛镇长说,葛镇长,实事求是,是我们干一切工作的出发点和归宿,错了,就改过来。决不能文过饰非规避错误呀?对不对?葛镇长望着我的‘娃娃脸’苦笑不语。然后小声向我说,他才调来一个月,对王福海扶贫的事儿
,现在是第一次听说。如追查起来,则是上届党委政府的事儿,不过你知道的,上届的一把手已升任县里某领导岗位了。我说他作为领导,更会支持咱们说实话办实事的,葛镇长,就按扶贫的规矩来,为王福海同志建档立卡上报,动用扶贫资金……
葛镇长脸上现出不悅神色。卢锋顿时底气十足地道,葛镇长,周副镇长自然一直坚持动用扶贫资金,那么我有个建议:为了确保扶贫资金不再受损失,就请周副镇长签字作保。这两万元如果沒用到养鱼项目上,被王福海挥霍了,就从周副镇长工资上扣还。葛镇长笑微微地遍示会上人员,大家见状纷纷表示同意,还有人拍桌子拍手的。葛镇长再次望着我的‘娃娃脸’。我举手道,同意卢锋同志的意见。会议记彔的宫秘书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卢锋的意见,递给我,我毫不犹豫地在作保人下面签上‘周三改‘地名字。葛镇长拿过签好名的字纸,‘嗤嗤’两下撕了丢进了废纸篓里。我不解地追问着:葛镇长葛镇长,您为什么撕掉了呢?
散会了。在脚步纷沓的走廊里听有人在说:幼稚,认死理,二三十岁的人啦,说话做事怎么跟不谙世事的孩子似的呢?另一个声音说:娃娃脸嘛,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王福海拿到了扶贫资金两万元后,来找我商量具体的怎么干。
我建议他改挖塘养鱼为稻田养鱼:稻田养鱼就是在水田里开挖几条沟槽。沟槽里养鱼,沟槽之间栽插水稻。夜里点上诱捕灯,飞虫落入水槽内喂鱼,鱼的排泄物可以肥田。沟槽利于通风,水稻杆壮穗大。水稻的遮护又为沟槽中的鱼提供了良好的生息环境……未待我讲完,他高兴地说,就按你说的干,一切听你的。于是在王福海的二亩稻田里养鱼,既为扶贫项目,又是我的稻田养鱼的“实验田”了。
我分管全镇的水资源调配及水稻插秧工作。实验田的活儿呢,只能忙里抽空,或者利用星期天来和王福海一起干。赶到大田统一放水
插秧时,我们也在实验田里放养了鱼苗,插上了稻秧。接下来的活儿就是拔草、投放饲料、防役,搞好大田喷施农药时的防护,汎期雨多,不分白天黑夜地不断加高沟槽边堰,以防鱼儿随水流失……
妈,有一次您心疼地说我眼睛红了,脸儿瘦了,要我去医院检查是否病了。其实就是在那段日子里累的。
从王福海领到两万元扶贫款时起,对我当面或背后的批评,就象是田里的抓秧草一般,疯狂地生长起来了。‘认死理’、‘教条主义’、‘不顾大局’、‘不服从领导’。‘不懂社会的三岁孩子’……王福海听到了,代我不平,要去镇大院骂XX去。我指着田头的一池莲花说,上学时我就养成了莲花的性格,埋头干,深扎根,出水才看好成绩。用成绩说话。
金秋十月,收获季节到了,实验田收稻谷三万三千六百余斤。进入腊月,一斤多重的花鲢上市,收入两万八千七百多元。二亩地里丰厚的产出轰动了镇里镇外,来参观学习的农民兄弟络绎不绝。同时也惊动了各级领导:如果全面推广这种稻田养鱼的生产模式,将会产生怎样巨大的新的经济增长点啊!媒体釆访王福海,他实话实说,从镇里某人反对他养鱼,说到我如何扶持他养鱼。采访我,我主要从技朮角度去说。然而既便如此低调,我还是受到了批评:‘突出个人’,‘个人英雄主义’。‘帽子’扣完之后,开始造谣中伤了。传言王福海贷款我作保,属于合伙养鱼,赚的钱一人一半……
历史往往有惊人的相似。我从农业局调到扶贫办之前、又从扶贫办调来草滩镇之前,均有经济方面的谣言。现在又故技重演,不禁哀叹:难道来草滩镇刚满一年,就要被调离吗?不!我好不容易调到了农业生产第一线,干的正在热火火的兴头上,我决不离开!因为,因为农村振兴需要我,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们需要我……
果然不久,就在这个星期一,领导约我征求我的意见:拟调任民政局副局长。我以上面说的两个‘需要’为理由,坚持不走,要干到稻田养鱼在全镇开花、结果……领导为难地表示,科技副镇长已另有所命,总不能收回成命吧?我则表示,成命不必收回,只要我能不离开草滩镇,什么职务都可以的,比如担任农业生产技术员……
隔了一天,调令来了:免去周三改同志科技副镇长职务,副科级不变,暂任草滩镇农业生产技术员。
我的一位学姐是县某部门负责人,她来电话骂我:领导上一贯看好你工作上的创意与埋头苦干的精神,所以为了打磨你不合群的毛病,搞好团结,,才三次调动你的工作。而你周三改呢?却一次都不改。不光不改,政冶幼稚病竞发展到了自请降职……我笑着回应道,学姐呀,‘政治幼稚’病我周三改是改不了啦,谁让我生了一副‘娃娃脸’的呢?‘娃娃‘幼稚率性,就喜欢干喜欢的事儿,我喜欢和农民在一起干农业,比当官滋润多了……”
我一气讲了这么多,倒没觉得累,反而心里舒畅多了。小莲见我仍言犹未尽的样子,忙端茶递过来,轻声道,行啦,别说啦,喝茶。
老爸一直闭眼听着我的讲述。这时他睁开眼接过妈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说,三改呀,听了你所说的人家对你的批评,还是那句老话:三牛担,二牛盘,一辈子一辈子往下传……小莲笑说,爸,您老又来啦,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能否说来我们听听呢?老爸干“咳”了两声,说,小莲,你不问我也要说给你们听听的,听完了,你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老爸喝了口热茶,按他平时不紧不慢的语速,一字一句地摆说起来了。
“这是六十多年前的事儿了。当时全国正在大跃进,各行各业都争着放卫星。在一次放卫星擂台赛上,大队支书报出小麦亩产一万斤。赛后,担任大队长的你爷爷向公社反映,小麦亩产只有六百斤,报一万斤是放空炮。核产时,你爷爷当着领导的面,扒去十几个麦囤子上面的一层麦粒儿,露出了下面的麦糠。晚上生产队里开大会,批判你爷爷‘认死理’,‘不顾大局’,扣上抹黑大跃进的帽子被免职了。
我高中毕业后任村会计。一次村主任要我填表上报养母猪六十五头。我挨户查实后,上报了十三头。村主任得知后气得爆跳如雷,骂我‘认死理’,’不服从领导’。当时规定,养一头母猪上边补贴五百元,说我断了村里的财路。问我以后改不改?我问怎么改?他说就是编空。我说老师没教过,不会编空。他手一挥嚷道,不会编空就甭干啦。”
老爸端起酒盅,一仰脸干了。也不吃菜,继续道:“三改,自从听到周维民说起你被免职的事儿,以及所招来的批许,我就琢磨着,咱们爷仨儿的‘娃娃脸’能一成不变的遗传,所犯下的错误也能一成不变地遗传呢。所以还是我那句口头禅:‘三牛担,二牛盘,一辈子一辈子往下传’。”
老爸又干喝了一盅酒,苍老的‘娃娃脸’泛起了淡淡的红晕。他夹起一颗油炸花生米咀嚼着,然后竖起手中的筷子,“笃笃“地顿了两下桌面,加重了语气道:“改良‘娃娃脸’是我和你爷爷的心愿,咱老周家的‘娃娃脸’再也不能遗传下去了!改良计划能否实现,就看你和小莲生的儿子是个什么模样的了。俗语说,相由心生。不管丑也罢俊也罢,只要不是‘娃娃脸‘,就能和常人一样溶于社会。溶于社会才能被社会所接受,接受才不吃亏呀!当时接替我会计的是你三大爷周保文,现在人家每月领着一千多元的退休金。我呢?一分钱没有!唉!我是过了六十岁才醒过神来的!三改呀,我是怕你走我的老路啊!等到过了六十岁才醒过神来,一切都晚了。”
我与小莲相视而笑。小莲笑说:“爸呀,您老这是杞人忧天呢。我和三改认为,既便再遗传出个小‘三改’来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因为‘娃娃脸’那些所谓的‘错误’,其实质不是错误,而是优点、正能量。随着时代的发展进步,害怕真话、喜欢假话的社会风气,就象霉菌见到阳光一样,总会有销形遁迹的一天的。”
老爸的嘴张了几张,象是要说什么。老妈翻了他一眼,说,瞧你少材无料的,能跟儿媳妇儿去争论吗?吃饭吃饭。啊?鸡鱼凉了,我去回回锅。
是夜。小莲喊肚子疼,我开车送她去医院。黎明时分婴儿呱呱墜地了。因来时匆忙,忘带了包褥子,忙回家去取。推开院门,发现老爸正在院里来回走动,见到我,忙迎了过来。我明白他此刻想知道的是什么,于是首先向他报喜:爸,小莲生了!“同”字脸,大眼睛,五官端正好匀称!全随她妈,不是男娃是女娃。老爸立马站住了,慢慢地垂下了花白的脑袋。半晌,吐出了一个字:“命!”然后转身回屋歇着去了。
我一时呆愣住了。不知老爸的“命”是什么意思。带着包褥回到医院,向小莲述说了老爸的表现,并问及“命”的含义。小莲一指我的“娃娃脸”,娇嗔道:“傻蛋!爸的初衷是要个‘同’字脸的大头孙子,现在却是个‘同’字脸的孙女儿。孙女儿早晚是别姓的人,与你们周家的后代有什么关系呢?”我这才恍然大悟。说实在的,我倒没有老爸的想法。不过想到周家的后人中从此断了“娃娃脸“的遗传,心中还是有点了依依不舍的感觉。是啊,“娃娃脸”如影随形地跟了我二三十年,并且还要继续跟下去,怎么能不恋旧情呢?还有,也是更难舍弃的,“娃娃脸”没了,那么“娃娃脸”的错误一一毛将焉附?但愿一一小莲见我发呆,笑道,又发什么呆呢?我说,从此“娃娃脸”没了,但愿“娃娃脸”的“错误”能在后人中保留下来,“三牛担,二牛盘,一辈子一辈子往下传……”

作者简介:牛朝品,徐州铜山人,1949年生人,徐州作协会员,小说、散文等作品散见于国级省市级报刋,其中《北京少年文艺》征文科幻小说《小绿孩》获优秀奖。徐州戏剧协会会员,大戏类剧本《送鱼》获市优秀剧本奖,四幕大型戏剧《桃红柳绿闹春风》获省入围奖。《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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