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之陈情
文/胡梦如
笔,卧于案头上,只不过是黄铜色的竹管一截,静如古井。世人执它,如执一柄无形短剑:它既可辨识世间混浊,也可痛斥不古人心;它虽无唇齿,却能吞吐言语万千;它虽无思虑,却胸纳千山百川。笔尖顿停处,墨滴凝滞,仿佛心头淤塞的困惑——它踟蹰、它犹豫,留在纸上断续的墨痕,如同执笔者尚未成熟的思绪。纸张被揉皱成团掷掉的时刻,笔也随之滚落在一旁,在幽寂中静卧,无言地咀嚼着那些未能成文的遗恨。那些尚在襁褓中未能面世的词句,仍然顽强地徘徊在笔尖,静静地等待……
其实,它是一位最最忠诚主人的仆役。纵使尘垢满身,笔尖始终固执地指向纸张。它纤细的管膛里,始终深藏着人类言语辞藻的整片汪洋。笔尖游走处,如犁铧翻开黝黑沃土,翻起层层叠叠的文字。它曾在龟甲兽骨上刻下最初的谜语,于竹简木牍间留下刀削斧凿的印记,又在浩繁书册上流淌出墨色的江河。它更像是岁月中一位默不作声的书记官,以沉默的行为,拓印着人类文明的年轮。笔的博学,是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方寸间载古今。
笔尖饱蘸的墨,最是矛盾之物。它既能流淌出赞颂神明的辉煌乐章,也能滴落成告慰亡魂的黯淡悼文;既能细细勾勒情人眼底缠绵的春水,也能狠狠刻下仇雠心头燃烧的毒焰。同一支笔,墨色流转间,签下过缔结姻缘的婚书,也批写过恩断义绝的休书;既录下过初生儿嘹亮的啼哭,又注写过垂死者悠长的叹息。它在描绘出天堂圣光之时,同样也勾勒出地狱般的烈火。墨痕所及,生死同台,悲欢同席,爱恨同篇。笔尖划过,如锋刃劈开穹隆,尽显其交织缠绕的血脉与经络、美善与狰狞。
笔,可抒豪情壮志;可绘美景良辰;可传圣贤之道;可载千古之思。反之,若被心术不正之人执掌,便会成为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之物。难免不违心地写下谄媚的颂词或诛心的证言;污秽的诅咒或杀戮的命令。它曾为圣贤传道,也曾为暴政张目;它镌刻过真理的光辉,也编织过谎言的罗网。这便是笔的无奈与困惑,困惑为何只能是一支毫无心计的笔,一支完全依仗执笔人心念的笔。它纵然有承载救赎万物之力,却无能主宰自身行为的方向。
墨,终于耗尽,笔尖干涸,它便停留于纸页的尽头,如同航船搁浅于时光的滩涂。此时再看,它虽倾其一生疾书,却永远还是枯竹一截,还是那么轻微地不入眼。它终究还得静立于角落中的笔筒,如同它压根就没有出现过,仿佛它的归隐是那样的顺理成章、那样的空无。然而,正是这一览无余的空无,曾盛纳过人间所有喧嚣与死寂;正是这枯瘦的一截竹管,曾喷涌过淹没时代的墨之江海。它磨损自身,成全言语,在消耗中抵达文字组合的巅峰。
笔并非通灵的神物,它不过只是墨与竹的一次巧妙邂逅。然而,笔的奥义,深藏于其空无的沉默:愈是空无,愈能盛下人间万千墨色;愈是沉默,愈能代言尘世一切声音。那笔管深处空寂的渊薮,无声中竟有容纳万言的巨大回响——这便是它作为文房器物,在磨损耗尽中成全的灵魂至深之境:以空无之躯,载尽人间悲喜的浩瀚汪洋,在永恒的静默里,回荡着所有被书写和未及书写的万种风情。
试问,在如今高度依赖互联互通的数据时代,Al智能编辑是否能真正意义上地替代人工书写?AI虽可成文,却无执笔时心跳与指尖温度,写不出人的思想与灵魂,也难及笔的随心所欲。笔,它作为一种古老的书写工具,路在何方?是不是从此该退出人们的视线?
不,其实笔之生命精髓——就在于它在实际应用上传承的随心所欲和亘古永恒!作者简介:
胡梦如,退役军人,一个疲于文学创作的夕阳闲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