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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土红、竹绿、火橙、水碧
文/黄勇刚
那几年因为出现疫情,大家过得都不那么自由,解封之后,大家感觉到一切都不比以往了。
一日,老大阿“火”发了一个邀请帖在微信群里:最近阳光明媚,大家久不聚,下周周末出来聚一下呗?
阿“小”:“好呀!老大招呼,小弟立马赶到.......(后面还上了一个流口水的图案)”
阿“鬼”:“好呀!兄弟几个差不多有几年没聚了,好想见你们了。”
老“白”:“聚,再不聚,都忘记大家的酒量是多少了?”
我接到:“好,建议安排红薯窑、竹筒饭、烤鱼……”。
“老猫还是那么爱吃,不减肥了吗?”阿“鬼”开始调侃我了。
“三哥,你不要说四哥了,聚会的时候,你们俩都在旁边看就行了,我怎么吃都不长呀!太悲哀了……”阿“小”说完,还发一个鄙视的表情。
你一言我一语,大家在筹备着下周周末聚会的事宜,而我却不禁想起那年。
那年是1996年,我们刚好十八岁。正是一身少年锐气、眼底坦荡无畏的年纪。彼时的五个人,散落四座小城各自求学:我和阿小留守本地读高中,日日埋首书卷;老白远赴南宁攻读中专,早早见识异乡烟火;阿火在外就读技校,习得一身实干本事;阿鬼安居宜州师范,静待岁月沉淀。山川相隔、学业各异,却从未隔开我们的兄弟情。每逢假期归家,所有疏离隔阂瞬间烟消云散,无需刻意相约,彼此心照不宣,不约而同奔赴故乡蜿蜒的刁江,落脚在江中央那座无人惊扰的孤岛。彼时的刁江江水澄澈通透,江岸草木葱茏,碧水绕着青洲缓缓流淌,静谧又温柔。那是我们专属的秘密秘境,没有精致食材,没有成套厨具,一切就地取材、随性创造,那场山野烟火盛宴,成了我们青春岁月里最滚烫、最鲜活的独家记忆。
一九九六年的春日,天光清亮,暖阳温柔地铺满整条刁江江面与孤岛。初春的刁江褪去了冬日的清冷,江水不深不急,一江碧水清澈见底,江底圆润的卵石、游动的细小鱼虾清晰可见。粼粼波光顺着江流次第铺开,带着初春的温润水汽,风过河面,漾起层层细碎涟漪,轻轻拂过岛上青青野草。两岸江岸青竹连绵、绿树成荫,苍翠林木顺着江岸蜿蜒起伏,倒映在澄澈江水中,山水相映,浑然成画。四面环水的小岛隔绝了村落的人声喧嚣,静谧清幽,只剩流水潺潺、清风簌簌,是我们最自在的玩乐天地。清晨时分,我们结伴踏岸而来,只拎着简单的食材,余下一切皆靠山野馈赠。河岸两岸翠竹连绵,青碧挺拔,枝叶繁茂,满眼皆是鲜活绿意。我们挑取粗细匀称的嫩竹利落砍下,没有烦琐的加工工序,只在竹身轻轻凿出一个小巧洞口,灌入河水反复摇晃冲洗,涤尽内里杂质。一根原生态的天然竹筒炊具便就此成型,质朴粗粝,却藏着最纯粹的山野灵气。
岛上遍地是松软细腻的红褐色生土,土质疏松透气,是搭窑煨食的绝佳原料。老大阿火向来沉稳利落,是我们这群人的主心骨,熟门熟路地徒手挖土、修整土坯,将一块块厚实的红土块层层交错堆叠,一座敦实规整、通风聚热的红薯窑很快拔地而起。其余四人各司其职、配合默契:阿小穿梭在竹林草丛间,捡拾干枯竹枝、落叶杂草,很快堆起一座高高的柴火堆,干燥易燃,以备生火之用;老白细心分拣红薯,拂去表面泥土,规整摆放,细致打理好每一份食材;阿鬼专心侍弄竹筒饭,将淘洗干净的大米混着鲜香腊肉丁,从竹筒小口缓缓灌入,不封口、不修饰,保留最原始的烤制风味。那个物资朴素的年代,没有锡纸辅助烘烤,我们自有山野妙招,摘下屋后硕大厚实的芭蕉叶,叶片柔韧翠绿、汁水充盈,层层密密包裹住处理干净的土鸡,缠紧压实,牢牢锁住鸡肉的原汁原味。忙完主食,我们又就地取材,折柔韧树枝、牵绵长藤蔓、编细碎野草,徒手拼接扎制出简陋的捞鱼工具,模样粗糙笨拙,却盛满了少年纯粹的欢喜与期待。
万事俱备,星火落地,枯竹遇火瞬间燎原。灼灼火苗肆意跳跃翻涌,橘红色的火光腾空而起,暖融融的烟火气场包裹整座孤岛。烈焰反复炙烤着红褐色的土窑,窑身渐渐发烫升温,裹着芭蕉叶的土鸡深埋热土之中,借窑温慢慢焖熟入味;灌满米香与肉香的竹筒斜架在火堆两侧,明火缓缓舔舐着翠绿竹身,高温慢慢逼出竹子独有的清冽幽香。草木的清甜、红土的醇厚、食材的鲜香、烟火的温热,万般气息交织缠绕,顺着温柔江风漫天漫地弥散开来。青烟袅袅扶摇而上,火光灼灼映亮澄澈刁江江面,江水潺潺东流,波光与火光交相闪烁,流水潺潺不绝于耳。土红、竹绿、火橙、水碧四种色彩相融相映,勾勒出一幅鲜活治愈的春日刁江烟火图,稳稳映在五张青涩坦荡的少年脸庞上,眉眼发亮,纯粹热烈,不染半点世俗尘埃。
煨烤的时光总是温柔又漫长,我们从不心急催熟,并肩盘腿坐在临水的礁石上,任由刁江微凉江风拂面,吹散少年眉眼的稚气与慵懒。彼时的刁江江面平和舒缓,碧水悠悠绕岛流淌,江岸清风徐徐,草木随风轻摇,满目皆是清新辽阔的山野风光。十八岁的我们,胸中藏山海,眼底有星河,一身意气风发,无惧前路风雨。彼时无生活重担压身,无世俗琐事烦忧,围坐灼灼火堆旁,肆意指点江山,慷慨畅谈理想。我们高声诉说各自的期许,盼着走出小城、闯荡四方,盼着前程坦荡、不负韶华,盼着岁岁相伴、兄弟不散。少年的话语赤诚热烈,字字铿锵、句句坦荡,满腔热血与滚烫憧憬,尽数交付给眼前的刁江山河与灼灼烟火。方寸荒岛、一簇篝火、几缕江风,足以盛下我们最盛大的青春野心。闲谈之余,我们拎着自制的简易捞鱼工具,踏入江边微凉浅滩,在清澈见底的江水里试探摸索,追逐往来穿梭的小鱼。水花四溅,笑语喧阗,清脆的嬉闹声顺着江流飘向远方,漫遍整条刁江河谷,恣意又热烈。
待烟火渐渐平息,明火散尽,土窑积蓄了满膛温热。我们按捺不住满心期待,小心翼翼徒手扒开层层温热的红土坯。一瞬间,滚烫的热气裹挟着浓郁香气轰然四散,漫溢整座孤岛,沁人心脾。深埋窑中的芭蕉叶烤鸡已然熟透,外层叶片烤得微焦发脆,轻轻剥开,热气翻腾,醇厚的肉香混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鸡肉鲜嫩多汁、入味醇香,肌理间尽是山野烟火的独特风味;斜烤的竹筒饭吸饱了竹韵清香与腊肉鲜香,米粒饱满软糯、粒粒透亮,口齿留香;窑煨的红薯与玉米裹着淡淡烟火焦香,内里绵密甘甜,原汁原味。这些不加繁复调料、全靠山野烟火淬炼的朴素美食,朴素至极,却是往后余生,再也复刻不出的人间至味。
我们随性席地而坐,不惧尘土沾衣、烟火染袖,徒手捧着热气腾腾的美食,就着河谷清风大口吃喝、肆意畅谈。没有精致餐具,没有规整餐桌,唯有山野为席、清风为伴、星河为友。最简单的烟火吃食,最肆意的相聚闲谈,藏着最治愈人心的少年温情。落日余晖缓缓洒落,金辉铺满刁江江面与孤岛,将五个并肩相依的少年身影拉得颀长又温柔。晚风穿林而过,竹叶簌簌作响,流水叮咚伴奏,天地静谧温柔,只剩我们的欢声笑语,在1996年的春日黄昏里,久久回荡,岁岁留存。
后来我才慢慢懂得,世间最动人的从不是山珍海味、盛世风光,而是十八岁那年,我们赤诚相待、并肩相伴的纯粹欢喜,是三五挚友、烟火围炉的滚烫相聚。那年的红土温热绵长,那年的竹香清冽回甘,那年的炉火热烈滚烫,那年的少年意气坦荡如初,岁岁鲜活,从未褪色。
思绪拉回当下,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聊天消息,心底满是暖意。岁月辗转,我们早已褪去十八岁的青涩懵懂,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轨迹,被生活琐事牵绊,相聚愈发难得。可无论时隔多久,无论身在何方,只要一句邀约,我们依旧初心不改,奔赴如故。
我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仿佛又看见那年山野间跳动的星火,闻到那缕萦绕不散的竹香与烟火气。经年过往,烟火未凉,挚友依旧,这份藏在岁月里的少年情谊,终将伴着土红竹香,岁岁温热,久久绵长。

作者简介:
黄勇刚,男,系广西河池市都安县拉烈镇人,是一名农村初中历史教师,平时喜欢读书、思考、踢足球,还喜欢一个人游山玩水,不善于交际,偶尔在平台发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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