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 梅 婶
故土阡陌依旧,乡野风物如常,只是那位常年奔走田垄、热心待人的长者身影,再也无从寻觅。几年前,操劳一世、仁厚一生的芳梅婶因病安然辞世,永远告别了这片她辛勤耕耘、默默守护半生的乡土。每当我重回故里,伫立田间,清风拂过原野,旧日往事便悠悠涌上心头。尤其让人难以忘怀的,是当年插队到此的西安女知青,与芳梅婶结下的一段跨越半生的深厚情缘。
从我记事的六十年代末起,芳梅婶便是村里人人信服的妇女队长,更是一名初心质朴、公道无私的老共产党员。那个年代物资紧缺、岁月清苦,乡村农事杂且繁重,日子过得朴实而艰辛。芳梅婶常年一身洗得洁净的粗布衣衫,行事利落坦荡,待人宽厚真诚。她从不计较个人得失,事事吃苦在先、冲锋在前,是全村妇女的主心骨,更是后辈们心中最可敬、最可靠的长辈。一生扎根乡野,岁岁躬耕劳作,默默为集体农事、乡村生产倾尽心力。
芳梅婶治家勤恳、带队有方,一年四季忙而不怠、闲不停歇。每逢农忙时节,抢收抢种刻不容缓,她总是身先士卒、带头攻坚。盛夏酷暑,麦浪千顷,她顶着灼灼烈日,带领全村妇女下地割麦、翻场、收仓,抢抓农时,守护每一粒粮食颗粒归仓;青苗生长时节,她带队扛药下田,逐地巡查、喷施药剂,防虫护苗、润泽良田;入秋棉田吐絮、银花遍野,她又领着众人俯身采棉拾絮,终日躬身劳作,不辞辛劳,带领妇女队伍稳稳扛起生产队的夏秋农事。
农闲时节,乡邻多稍作歇息,芳梅婶却不肯偷闲。她主动牵头组织妇女参与集体生产,忙碌不停。或是到生产队砖窑帮工装窑、出力劳作,助力集体基建;或是拉车运粪、送肥还田,深耕松土、遍润田地;或是逐垄巡查、清除杂草,精细打理每一方土地,让贫瘠田地年年深耕养墒、沃土蓄力,为来年春耕丰收筑牢扎实根基。日复一日的默默付出,尽显一名乡村党员最朴素的坚守与担当。
七十年代初,第一批响应号召的四名西安女知青,下乡来我村插队。她们长于都市,从未涉足农耕,初至乡野,面对陌野生疏的田地农活,满心懵懂,亦常怀思乡孤寂。村里再三斟酌,最终将四名姑娘安置在厚道热忱、最会体恤人的芳梅婶家中。彼时本就住房紧张、度日艰难,骤然接纳四名知青吃住,无疑是沉重的生活负担。可芳梅婶毫无推脱怨言,主动腾出家中洁净房间,整理被褥器物,诚心暖意接纳了这群远道而来的异乡儿女。
朝夕相伴的岁月里,她待知青亲如己出、疼爱备至。每每日色未明、晨鸡初啼,她便早起生火炊饭,粗茶淡饭悉心打理,温热可口,悄悄慰藉着少年游子的浓浓乡愁。田间劳作之时,她更是耐心细致,手把手教她们辨苗除草、打药护田、收割拾棉、整地积肥,细细讲解每一项农耕诀窍。城里姑娘皮肉娇嫩,初务农事常手掌磨泡、腰腿酸胀、手足无措。她从无苛责,唯有温言宽慰、耐心鼓励,陪着她们一步步适应乡野水土,熟练农耕技艺,从容融入乡村生活。
岁月辗转,流年更替。后来知青们陆续返城,奔赴崭新的人生路途。这份患难相依的情谊,却深深镌刻在每个人心底。往后数十余年里,纵使身居繁华都市,历经世事变迁,这几个知青始终念念不忘芳梅婶的培养照拂之恩。每逢闲暇时节,她们总会相约结伴重返故里,专程登门看望这位慈祥的长辈。围坐檐下话往昔,叙旧情、忆岁月,一声声问候,一次次相聚,成了乡土之间一段温情脉脉的美谈。
直至芳梅婶安然离世,这份绵长的情谊依旧未曾消散。斯人虽逝,德泽长存。芳梅婶的一生平凡质朴,无轰轰烈烈之举,却以一生勤恳、一腔良善、一身担当,温暖了邻里乡党,温润了一代知青岁月,滋养了这片故土人间。岁月消弭了身影,却留存了风骨。她吃苦耐劳、无私为公、宽厚待人的品格,深深沉淀在乡土岁月之中,永驻我村后辈之心,岁岁感念,终生不忘!
2026年5月于湖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