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舅舅
王登平
在"草色遥看近却无"的初春时节,我梦见和舅舅一同回到了昔日生活的王大郢。这座小村庄静卧在江淮大地之上,我们漫步在碧水环绕的田埂间。走着走着,前方田埂忽然出现一处缺口,舅舅轻盈一跃跨了过去,随即转身伸手拉我,我急忙伸手去接,最终还是没能握住……
猛地,我从梦中惊醒,恍然想起,舅舅已经离开我们整整二十年了。抬眼望去,夜色深沉,再无睡意。舅舅慈祥温暖的音容笑貌,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舅舅名叫王宏寿,生于1937年,比我年长十五岁。1956年,他从合肥医士学校毕业,成为这个村里第一个吃商品粮的人,在当年格外受人敬重与羡慕。
舅舅年少求学时,家境贫寒。我的母亲夜夜点灯劳作,编织江南特色的妇女发套,靠着这微薄的收入,辅助供舅舅读书求学。这份真挚的姐弟之情,舅舅终生铭记于心。学业有成之后,他始终尽心照顾我母亲,倾尽所能帮扶我们全家。
也正是这份深厚亲情,我四岁那年改随母姓,此后便常住舅舅家中,跟随外公、外婆一同生活,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离开家乡。
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物资极度匮乏,粮食紧缺,母亲为照顾孩子,忍饥挨饿,身体虚弱得卧床不起。舅舅知晓后,硬是从自己份额不多的口粮里,挤出了五斤全国粮票。父亲拿着这张珍贵的粮票换来米面,熬煮米汤,硬生生把奄奄一息的母亲从死神手中拉了回来。
1981年初,母亲做了一场大手术,术后医生告知,母亲身体状况极差,最多只能维持三个月生命。母亲出院时,舅舅刚从安徽宿松县人民医院调回肥西山南镇医院工作不久。那时他家中已有三个孩子,一家五口挤在三间简陋的茅屋里,日子也不宽裕。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用救护车将术后体弱的母亲送往舅舅家中。进门时看到,他们搬家带回来的不少行李还打包堆在屋角,尚未拆封。
舅舅和舅妈拉着我的手,反复宽慰我安心工作,不必忧心,他们会悉心照料母亲。纵使生活并不宽裕,夫妻二人依旧想方设法,时常买来猪肝、土鸡炖汤,精心为母亲调养身体。在他们无微不至的照料下,母亲的身体日渐好转,生命奇迹般地延续了三年多。直到两个弟弟先后考上大学、研究生,母亲才安然离世。
母亲下葬那日,年过半百的舅舅,和我们一众晚辈一样,跪在灵前久久不起,泪流满面。半生手足情深,此情此景令人动容,我终生难忘。
1963年,我升入初中。次年,舅舅带薪深造,到安徽医学院进修。那段时光,成为我年少岁月里最温暖。最难忘的回忆。
年少的我有两大爱好:爱吃冰糕,爱看电影。那时,地瓜冰糕三分钱一支,奶油、豆沙冰糕五分钱一支,对乡下孩子来说,这都是难得的奢侈品。乡村的文娱生活十分单调,能看上一场电影,更是一件稀罕事。
舅舅知晓我的喜好,格外疼惜、包容我。每到周末,我们一周回王大郢陪伴外公外婆,一周去舅舅所在的学校。外公外婆家只有一张床铺,我们便在灶房的地上铺上稻草,打地铺。
另一周末去合肥的日子,是我最期盼的时光。我跟着舅舅进城,当晚在安徽医学院的大操场看露天电影,第二天再去光明电影院观影。舅舅从不吝啬,任由我尽情吃冰糕。《英雄儿女》《南征北战》《霓虹灯下的哨兵》等一部部红色经典影片,丰富了我的少年时光,也塑造了我的人生观,价值观,为我的人生打下了正直厚重的底色。
电影结束后,我随舅舅回到单位集体宿舍。宿舍里一共住着张叔叔、胡叔叔等四人,屋内是高低床,我便和舅舅挤在下铺休息,虽是两辈人,却相处融洽,无话不谈,如同知心挚友。这份跨越年份的温情,我终生铭记。
1970年底,我告别家乡,赴山东参军入伍。即便工作繁忙,舅舅也特意赶到山东的基层连队看望我。他常常提笔写信,反复叮嘱我刻苦训练,踏实服役。家中的琐事,他从不提及,生怕让我在外分心。每当我在训练、生活和恋爱中遭遇困难与挫折,舅舅的书信与叮嘱,总能给予我鼓励,勇气和前行的力量。
1978年,我在合肥和爱人筹备婚事。当时母亲体弱多病,父亲要照顾母亲和几个孩子,无力操持。结婚仅有的五斗柜和床这两件新婚家具,全是舅舅筹办,就连油漆家具所用的漆片,也是他四处奔波寻来的。
婚后多年,我一直没有属于自己的住房,寄居在岳父家中,我爱人兄妹七人,心里满是局促与愧疚。当时,合肥一所新组建的军队院校愿意接收我,我十分向往这个机会,希望能在这里安稳立足。舅舅得知后,特意写信开导我,其中一番话我至今铭记:困难是暂时的,咬咬牙便能挺过去。做人要目光长远,不要被眼前的困境锁住脚步。
舅舅的开导抚平了我的焦虑,让我豁然开朗,也让我此后工作更加勤恳踏实。
舅舅言传身教,用自己的言行,为我树立了最好的榜样。他原本是宿松县人民医院的外科主任,前程大好,却主动申请调回肥西山南镇基层医院,只为守在年迈的外公外婆身边,恪尽孝道。
无论身居领导岗位,还是在基层一线,舅舅始终心胸豁达,开朗乐观,平日里待人温和热忱,还爱讲些趣事逗大家开心。我至今记得他说过的一则趣闻:旧时一媒人给王家女儿提亲写说帖,夸赞姑娘品貌端庄,原话本应是:王家姑娘白白胖胖,乌黑的头发,没有秃子。只因一处标点误用,句子变成:王家姑娘,白白胖胖,乌黑的头发没有,秃子。语义彻底颠倒,闹出了天大的笑话,至今想来,仍让人忍俊不禁。
对待工作,舅舅初心不改,淡泊名利,任劳任怨。从县级医院外科主任,到乡镇普通医师,再到肥西县卫校校长,岗位几经变动,他始终坚守本心。担任校长没几年,他便主动让贤,推举年轻后辈担当重任。他常说,医者的本分是救死扶伤,治病救人,医术高低,与官职大小无关。他工作勤勉尽责,多次获评优秀共产党员,先进工作者。
他心地善良,待人热忱。有一年寒冬,卫校一名学生不慎坠入池塘,池水冰冷刺骨。危急关头,舅舅毫不犹豫脱下棉衣,纵身跳入水中救人。时至今日,许多当年的学生提起他,依旧尊称他为好校长、好长辈。
2004年,我和爱人回到肥西老家,为先祖扫墓。走在熟悉的田间小道上,舅舅望着我的爱人,用一口乡土口音轻声说道:“丫头啊,如果将来我走了,你们可要每年都回来给我上坟啊。”
当时我们只当是老人家说笑,随口宽慰劝解,全然没有放在心上。万万没想到,这句闲聊,竟成了他的临终嘱托。
2005年,家中传来消息,舅舅确诊肺癌,前往上海接受手术治疗,可惜手术效果并不理想,之后便回到肥西县医院进行保守治疗。患病期间,舅舅始终坚强豁达,坦然与病魔抗争,常常宽慰家人不必担忧,还刻意隐瞒病情细节,不愿让远在外地的我牵挂分心。
直到病情危重,自知时日无多,他才让家人告知我实情。我深知舅舅一直惦念着我,盼着与我相见。可那时我刚调任新岗位,手头事务繁杂,急需尽快熟悉工作。我几次向家中询问病情,得到的回复是情况尚稳,还能支撑一段时日。我打算,等手头工作允许,即回乡探望,陪伴舅舅。
奈何世事无常,这份心愿终究化作了心底深深的遗憾。
2006年4月6号,我正在办公室伏案撰写材料,抬眼望向窗外,暮春时节竟漫天飘雪。异象突生,我心底陡然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与酸楚。
午饭后,同事告知我,爱人午饭前来了电话,因她深知我与舅舅情谊深重,特意叮嘱同事,千万不要在午饭前告诉我,怕我悲痛过度,吃不下午饭。
最终,我还是得知了噩耗:我最敬爱的舅舅,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告别仪式上,舅舅静卧在鲜花丛中,面容平和安详,仿佛只是安然睡去。我静静伫立凝望,心中悲痛万千,也暗自感念,庆幸他以这般温润美好的模样,永远定格在我的心底,不曾褪色。
舅妈后来告诉我,舅舅离世前几日,时常处于昏迷状态,说不出话,偶尔清醒,就艰难地抬起手,一遍遍指向他卧床对面墙上我的照片,轻轻点触。我心里清楚,弥留之际,他心心念念的依旧是我,心中满是牵挂,也难免疑惑,为何最疼爱的晚辈,迟迟未能归来。这份遗憾,成了我至今解不开的心结。
舅舅下葬当日,细雨绵绵。我伫立在墓碑与骨灰盒旁,摆上二十支香烟,一碗薄酒,送别这位我最亲的长辈。身旁的家人纷纷说道,雨天潮气大,这么多香烟恐怕很难点燃。
可奇妙的是,二十支香烟几乎同时燃起星火,缓缓燃烧,最后化作一捧整齐洁净的白色烟灰。冥冥之中,仿佛舅舅读懂了我满心的愧疚与思念,收下了这份心意,也稍稍抚平了我的遗憾。
二十年岁月匆匆而过。舅舅的音容笑貌,永远镌刻在我记忆的屏幕上。他的恩情,教诲,还有那份独有的温柔与厚爱,始终萦绕在我心头,伴我一路前行,温暖我的整个人生。
舅舅、舅妈和他们的三个儿女
舅舅和他的大孙子
舅舅和他的孙子和外孙
作者简介 王登平,老兵,文学、书法爱好者。曾发表《母亲就是这片土地》《南沙之歌》《海洋之歌》《海滩》《又见绿色背影》《西沙行》《观雪》等散文、歌词、小诗,著有《蓝绿背影》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