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平先生供图供稿审核
宋碑看桂林 不能忘记黄现璠教授之功
作者:唐淳聪 何英德 甘金山
学界素有:“唐碑看西安,宋碑看桂林”的定论。这句金石学界的共识,凝练千年风华,道尽桂林这座风景名城与宋代碑刻文明的深度交融。
清代叶昌炽留下的这一论断,经近代胡适先生倾力推介而广为人知(图一:胡适题字及信物,源自《广西石刻展览特刊》)。素有广西“金石界活字典”之称的林半觉先生,于乱世舍命护藏拓本、力倡办展兴文(图一:源自《广西石刻展览特刊》)。三人皆是守护桂地金石文脉的有功之士。
在这些闪光名字的背后,于80多年前抗日烽火正炽之时,还有一位挺身而出的护碑者——他以学者之赤诚奔走斡旋,以文人之担当传道兴文,在浩劫中保全桂林石刻文脉,推广桂碑金石盛名,创下不可磨灭的文化功勋。这位深耕宋史、守正护文的先行者,便是农工党元老、壮族第一位大学教授黄现璠先生。
宋碑看桂林,风骨传千年,世人尤不能忘记黄现璠教授。
一、焦土劫后,临危抢救千年文脉。1946年,桂林刚经历惨烈的焦土抗战,山河残破,满目疮痍,硝烟尚未散尽。在此之两年前,日寇铁蹄席卷桂北,桂林全城九成以上木制建筑毁于战火,独秀峰、叠彩山、太平岩等名山胜境的历代摩崖石刻惨遭炮火轰击、烟灼火烧,无数传世碑刻碎裂损毁,许多瑰宝化为尘埃。千年桂林石刻遭遇史无前例的文化浩劫。在这场华夏文脉的局部劫难中,历史学家黄现璠教授痛彻心扉,忧心忡忡。作为国内深耕宋史的顶尖学者,他毕生潜心研究宋代历史文化,其救亡振世的学术专著《宋代太学生救国运动》曾与《拿破仑日记》一同入选“近现代世界学术经典100部”丛书(图一:台湾文星书局20世纪60年代全球百部经典遴选名录,资料源自百度百科)。正因深谙宋代文明的精神内核,心怀对金石文脉的敬畏与赤诚,面对桂林宋碑残破凋零的惨状,黄现璠教授无法袖手旁观,坐视文脉湮灭。为留存濒危石刻遗存,广西碑刻研究鼻祖林半觉先生率先倡议筹办广西石刻展览会,在北大校长胡适的鼎力支持下,面向全国征集石刻拓片及学界名流题辞墨宝。但战后百废待兴,展会面临场地紧缺、器材匮乏、资金短缺的多重困境,这场意义非凡的文化盛会一度举步维艰。
二、奔走斡旋,以一己之力挺身而出。面对残破河山、石刻被日寇毁坏,时任广西大学训导长、史学系的黄现璠教授挺身而出,主动扛起办展兴文的重任。
他深知,这场承载文脉复兴使命的展会,唯有获得官方高位支持,方可提升规格层级,才能突破困境,惠及全国。
早年,黄现璠教授凭借抗战雄文:《明代剿倭之广西女将》,深得广西省主席黄旭初赏识(图二:民国《国防周报》刊载原文)。这篇文章是国内首篇深度挖掘瓦氏夫人抗倭事迹的力作,以古喻今,鼓舞军民,在抗战乱世中发出“中国必胜”的铿锵呐喊,尽显留日学者的家国担当。
依托这份积淀已久的信任,黄现璠教授亲赴省府面见黄旭初主席,恳切陈情,逐条立论,力证石刻展览落地桂林王城省政府重地的重大意义(图三:黄现璠长子甘金山教授与作者探访黄旭初故居,追溯当年史实)。此番奔走,不仅彻底解决了展会场地难题,更以省级官方规格提升了展览的权威性与影响力,让这场民间发起的文化活动获得官方背书,备受重视。最终,1946年广西石刻展览会在桂林王城圆满举办,观展民众、师生近三万人,盛况空前。
但是,黄现璠教授的视野从未局限于一城一地。他清醒地认识到:仅在王城办展,辐射范围有限,学术影响不足。为让桂林石刻走出广西、走向学界,甚至走向世界,他决意推动展会拓片及学术活动整体移师广西大学雁山校园。然而,将省政府主导的官方展览移至高校,牵涉部门众多,阻力重重,绝非易事。黄现璠教授再度致信恩师陶希圣,恳请其出面协调。彼时陶希圣任职蒋介石侍从室少将组长,兼任国民政府宣传部副部长,是民国学界与政界的重要人物。陶希圣深为黄现璠教授的赤诚所感,随即从中斡旋,助力疏通广西省政府关节。在陶希圣的协调与黄旭初的支持下,各种困难逐一克服,黄现璠得以亲赴省政府商洽移展事宜(图二:1946年黄现璠亲赴省府陈情雁山园办展史料,源自《广西石刻展览特刊》)。移展之举终获批准,广西石刻展览会整体迁往广西大学雁山校园(图六:民国时期学者云集的广西大学旧影,摘自《桂林日报》)。这一开创性举措,将一场地方性文物展览升级为全国性高校学术盛事,让桂林石刻正式走进了高等学府,扎根在学术高地,为“宋碑看桂林”的文化名片辐射全国筑牢了坚实根基(图二:甘金山教授与作者踏访雁山园,寻访石刻展览历史印记)。
三、联动学界,广聚人脉以拓宽桂林石刻影响力。黄现璠教授依托深厚的学界积淀与人脉资源,多方统筹,跨界联动,全力助推桂碑文脉出圈传扬。早年,黄现璠就与陶希圣过往甚密,情谊深厚,曾携手创办《食货》杂志,合著抗日救亡文章:《北宋亡后北方的义军》,以史学研究唤醒民众家国意识(图七:黄现璠、陶希圣合著《北宋亡后之北方义军》原版文献)。此次移展雁山园,正是借助这份师生情谊与陶希圣的政学影响力,方才得以突破体制壁垒,顺利推进。
展会期间,黄现璠又向陶希圣详述桂林石刻遭日寇大肆损毁的惨状(图七:记载十处倭患损毁石碑的原始史料),恳切阐释抢救濒危宋碑、传播桂林金石文化的时代价值,强调广西石刻展览为全国首届碑刻展览之盛举。深耕宋史的陶希圣深为触动,随即从中央层面给予鼎力支持。
桂林中华金石文脉的赤诚守护,是我大中华代代相承的文化自觉与家国担当。学术血脉永续,家族初心相传,文脉不息,薪火不绝。
四、结束之语,八十余载硝烟散尽,中华山河换新颜。漓江碧水悠悠流淌,千年宋碑静静矗立,承载着亘古不变的桂地文脉。如今世人登临桂林山水,摩挲斑驳碑刻,品读宋代笔墨,赏析青铜古铭,感悟千年金石,尽享这份独属于桂林的文化瑰宝与历史馈赠时,终不能忘记八十多年前那位乱世守文、以身护脉的先行者——黄现璠教授。
乱世焦土之上,他力挽狂澜,抢救濒危文脉;学术高地之中,他躬身育人,深耕文化传播;华夏大地之间,他奔走推介,与林半觉先生同时吹响了“宋碑看桂林”的第一声号角。黄现璠教授以学者的风骨担当、爱国者之赤诚初心,守护石刻瑰宝,保全宋仿青铜鼋宝,赓续民族文脉,铸就了“宋碑看桂林”的文化基石。他的功勋,镌刻于漓江山水之间、万千宋碑之上、青铜铭文之内;他的家国情怀与文化初心,穿越八十载风雨岁月,熠熠生辉,永续流传。
时至今日,这份跨越时空的家国情怀仍在延续。黄现璠教授之子、八十二岁的甘金山教授,始终心怀一桩夙愿:盼望两岸早日统一,能与台湾陶希圣先生之子、九十二岁的陶恒生教授携手重逢,共赏宋仿青铜鼋,同忆父辈风骨,将两位老人当年以文抗日、守护国宝的赤子之心与爱国之情怀,代代传承下去。“宋碑看桂林,千载文脉长”。山河不忘,文脉不忘,世人永远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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