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集·|聊斋新志.内卷篇|

                             第七回：三生

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杨于畏做了一梦，删了愿望清单，开始学着在公园长椅上晒太阳。这一回，不说杨于畏了，说一个叫刘生的人。

刘生，三十五岁，资深职场人。这个“资深”，不是说他能力多强，资历多深，是他跳槽的次数多。十年，跳了七次。平均一年半换一家公司。每次跳槽，他都以为找到了“对的地方”。离开时，他都说“这家公司不行”。

第一次，他在一家创业公司。老板比他小两岁，每天打鸡血，喊口号：“我们要改变世界！”刘生信了。他加班，熬夜，周末无休。一年后公司融到资，老板给核心员工发了期权，唯独没有刘生。老板说：“你能力不错，但是还不够核心。”刘生看着那份期权名单，上面的名字，都是老板的大学同学。他第一次明白什么叫“核心”——不是能力核心，是关系核心。他辞了职，走的那天老板握着他的手，说：“以后苦有机会再合作哈。”刘生笑了笑，没说话。心里想：没有机会了。

第二次，他去了一家大厂。工牌，独立工位，每月有party，免费零食。他以为这回稳了。他在大厂待了两年，每天开不完的会，写不完的周报，对齐不完的需求。他的KPI永远在变，优先级永远在调。他做的一个项目，上线前被砍了；他写的方案被改了十几版，最后用回了第一版。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做的东西有没有人用，不知道自己做这些有什么意义。他问领导，领导说：“你要看到全局。”全局他看到了，全局就是——每个人都在做没有意义的事，然后假装有意义。他辞了职。走的那天，HR让他签了一份竞业协议，他没看就签了。

第三次，他去了一家外企。不加班，不打卡，每年二十天年假。同事之间叫英文名，开会用英语，邮件写英语。他觉得自己终于“上岸”了。半年后，公司裁员。整个部门被端了，他是其中之一。裁员谈话那天，HR的语气很温柔，像在跟他聊天气：“刘生，公司做了一些调整，你的职位被取消了。我们会给你N+1的补偿，谢谢你这些年为公司做出的贡献。”这些年——他只在公司待了半年。他拿着那笔补偿金，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那面印着外文logo的旗帜在风中飘扬。他忽然笑了。外企，民企，创业公司——都一样。裁员的时候，谁都不会手软。

第四次，他决定不打工了。他用补偿金加积蓄，开了一家小小的咖啡店。他选了一个较偏的位置，图租金便宜，但人流量少。他不是做生意的料，就是想试一试。试一试不打卡，不写周报，不看老板脸色日子。

咖啡店开了一年零三个月，倒闭了。亏了十几万，他把剩下的钱还了债，关掉店门，把钥匙寄给房东。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手机屏幕亮着，是招聘网站的推送：“附近有新岗位，快来看看吧。”他看着那条推送，愣了十几秒。然后点了“不再提醒”。

他想起来了。他在三家公司待过，每一家都不如意。他以为换一家就会好，换了几家还是那样。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公司的问题，是他的问题。他总想找一个“完美”的地方。完美的工作，完美的领导，完美的同事。没有加班，没有内卷，没有办公室政治。这种地方不存在。创业公司有创业公司的坑，大厂有大厂的坑，外企有外企的坑。他跳来跳去，从一个坑跳进另一个坑。跳了这么多次，他还是在坑里。

第五次，他没有再找工作。他把简历从招聘网站撤了下来，把招聘APP从手机上卸载了。他在网上接一些零散的单子——帮人写文案，做PPT，翻译资料。收入不稳定，有时一个月几千，有时一个月几百。够吃饭，够交房租，够活。朋友说他“躺平”了，他摇摇头，说不是躺平，是不跑了。跑不动了，也不想跑了。

有一天，他又收到一封面试邀请。公司名字有点眼熟，他点开一看——是他十年前待过的第一家创业公司。老板还是那个老板，口号还是那个口号：“我们要改变世界。”他看完那封邮件，没有回复。关掉邮箱，去煮了一碗面。面煮好了，他端着碗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他吃了一口面，又吃了一口，面有点咸，他把汤也喝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长长的传送带上，传送带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门。门上面写着字，第一扇门写的是“努力就会有回报”，第二扇门写的是“选择比努力重要”，第三扇门写的是“跳出舒适圈”，第四扇门写的是“做自己喜欢的事”。他推开一扇又一扇门，每扇门后面都是一样的——另一个传送带，另一扇门，门上的字换了一个说法，路还是那条路。

他站在传送带上，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传送带在动，他被带着慢慢向前。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里，知道的是，他不想再推门了。

异史氏曰：蒲松龄写《三生》，说的是刘举人能记得前三世的事，一世为缙绅，一世为骡，一世为犬。如今职场里的刘生，也记得自己的“三生”——创业公司，大厂，外企。创业公司把他当耗材，大厂把他当螺丝钉，外企把他当成本。一世为骡，一世为犬，一世为螺丝钉。骡犬尚且能转世为人，螺丝钉拧过了，也就废了。刘生后来没有再入职任何公司，他靠接零单过日子，钱不多，够用。他说这是他的“第四世”——不为骡，不为犬，不为螺丝钉，只为自己。

正是：

一生创业画大饼，二年大厂磨洋工。

三年外企遇裁员，自个开店债还穷。

传送带上门无数，推来推去还是懵。

不跑了也不推了，煮碗清面过寒冬。

欲知这刘生后来还有没有新的“转世”，内卷系列就此收尾，且听本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