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鸭记
沈中海
八十年代初,村里分了责任田,上头说允许农户搞点家庭副业,不用再怕被扣“资本主义尾巴”。我爹攥着这条消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盘算半晌,打定主意养麻鸭。那年头家里穷,三间土坯房,年年青黄不接,油盐钱都要东拼西凑,养鸭算是全家唯一的盼头。
开春逢集,爹揣着攒了大半年的八十块钱,天不亮步行十里路去镇上哺坊捉鸭苗。纸箱子铺一层旧棉絮,里头百十来只小鸭,一身嫩黄绒毛,叽叽喳喳挤作一团,温热的气息扑在手上。回程路上爹走得极慢,生怕风灌进箱子冻着鸭苗,一路用粗布褂子裹严实,晌午才踏进村口,引得邻里都围过来看稀奇。
初养小鸭最熬人。土屋角落隔出半间鸭棚,地上铺干稻草,点一盏煤油灯整夜烘着,昼夜温差稍大,小鸭就成片拉稀。爹索性搬张竹床守在棚里,夜里隔两个时辰起身添干草、拌糠麸。玉米面掺切碎的青菜叶,还要挖河底螺蛳捶碎拌食,鸭子吃了才长肉。天刚蒙蒙亮,他就扛着竹篙赶鸭去村外河湾,浅水塘里水草、小鱼、田螺多,鸭子扎着猛子觅食,省不少饲料钱。我放学便拎着竹筐跟在后头,捡水边散落的螺蛳,或是割一筐野菜备着傍晚投喂。
起初旁人闲话不少。有人说庄稼人老老实实种地就好,养鸭子担风险,一场瘟病便能赔光本钱;还有长辈劝爹安分,别瞎折腾。爹不多辩解,只埋头打理鸭群。河滩边上搭了简易草棚,雨天避雨,夜里看鸭防黄鼠狼,一住便是整夏。盛夏日头毒辣,他赤着脚踩烫脚的河滩,脊背晒得黝黑脱皮,汗珠子顺着下巴滴进水里;秋雨连绵,河湾涨水,鸭子容易受凉,他连夜割艾草熏棚消毒,熬草药拌进食里,几天几夜合不上眼。
入秋后,鸭子渐渐开产,每日清晨去棚里拾蛋是全家最欢喜的时刻。青褐色的麻鸭蛋满满铺一层稻草,掂在手里沉实。爹用竹篮分装,逢集挑去镇上供销社和农贸市场售卖。起初供销社收价低,后来集市摊贩主动来村口收鸭蛋,价格翻了一番。卖蛋得来的钱,先凑够买化肥、扯粗布衣裳,余下存起来,慢慢攒下一笔积蓄。
有一回遇上连绵阴雨,河湾淤泥淤积,鸭群吃食不足,掉了不少产蛋量。爹连夜走亲戚借来二十斤玉米,每日早晚添料,又寻兽医讨教法子,每日放鸭去收割后的稻田,捡拾散落谷粒。半月过后,鸭子恢复精神,产蛋量反倒比先前更稳。那年入冬,百只鸭子只折损寥寥几只,除去饲料本钱,净赚三百多块,在当年算得上一笔巨款。
手里有了活钱,家里光景一点点活泛起来。换了新水缸,添置木桌椅,弟妹也能按时交学费,过年还割了几斤猪肉。乡干部下乡走访,特地来家里看鸭群,夸爹敢闯敢干,是村里第一批靠副业增收的农户。周边不少乡亲找上门讨教养鸭门道,爹从不藏私,把保温、防病、放养的法子一一说与旁人,后来村里陆续多了好几家养鸭户。
转眼到年关,爹挑了二十只肥鸭赶到集市卖掉,余下几只留在家中过年。炖老鸭汤的香气飘满土坯小院,一家人围坐桌边,看着院里空荡荡的鸭棚,心里满是踏实。从前只守着几亩薄田,日子捉襟见肘;如今靠着百十只麻鸭,竟走出一条新路。
几十年过去,河湾依旧淌水,当年的草棚早已不见,可我总记得八十年代那个赶鸭的背影。一群黄绒小鸭,一篮温热鸭蛋,藏着改革开放初期庄稼人朴素的念想——凭着一双手,肯吃苦、敢迈步,便能把清贫日子过得有滋有味。那河滩上日日回荡的嘎嘎鸭鸣,正是乡村慢慢变好最鲜活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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