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纳册里的旧信,藏着不散的师恩与童真
文/李海群
收纳册轻启,一封微黄的信笺静静卧在其间,像一粒被时光珍藏的种子,轻轻触碰,便在心底萌发出思念的藤蔓。如今,那些曾围在我身边的身影,早已如蒲公英的种子般奔赴天南海北,在象牙塔中继续追逐星光。
他们,是我2025届的孩子们。
2024届学生蹭饭图
虽未能陪他们走完高考冲刺的最后一程,但他们的眉眼笑靥,早已如同镌刻在时光卷轴上的印记,清晰如初,分毫未改。
岁月不饶人,身体的年轮已承载不起高三高强度的教学节奏,万般不舍中,我终是在高二的尾声与孩子们挥手作别,目送他们踏上高考的最后征途。这份别离,早已在高一入学时便坦诚相告,我们都曾有过心理准备,可当分别的倒计时如沙漏般无情归零,心底的酸楚与不舍仍如潮水般汹涌,难以自持。
离别虽猝不及防,孩子们的心意却温热绵长。他们托家长送来馥郁的鲜花、沉甸甸的礼物,更带来了一纸纸满含深情的临别赠言。面对是笑脸,是感激,是抚慰,转脸是难过,是不舍,是空落落。这些留言,可谓五花八门,却字字千金。有立体精致的贺卡,有随手撕下的便利贴,有带着墨香的作业纸,更有精心挑选的信笺,甚至还有孩子们亲手制作的小物件,每一件都承载着纯粹的心意。
这些留言,篇幅上,或洋洋洒洒如江河奔涌,或惜字如金似星火点缀;字迹间,或工整娟秀如春日柳丝,或潦草洒脱如夏风拂面。语言里,或雅致清丽如诗词歌赋,或质朴直白如家常絮语。有文字,有符号;有对联,有藏头诗;有四个月短暂的表情,也有两年深深的达意。更令人惊喜的是,既有“之乎者也”点缀的文言长文,亦有我未曾教过、连自己都望尘莫及的词作——《江城子》《兰陵王》《叶氏子》《破阵子》。字字句句皆是少年意气与才情的流露。
这些留言,称呼更是千奇百怪,妙趣横生。大多是规规矩矩的“李老师”,不乏“亲爱”“敬爱”之类的温情表述,却也有“大逆不道”的亲昵——“群儿”“群哥”,甚至有我特意请教了“度娘”才知晓其意的“老登”!可这些看似“出格”的称呼,却像一颗颗甜糯的糖,含在嘴里,暖在心底,我打心底里喜欢这份毫无隔阂的亲近。
纸短情长,拳拳赤子之心、依依惜别之意,早已力透纸背,漫过字里行间。
这些大小不一、样式参差的留言,于我而言,比那一百多张荣誉证书更显弥足珍贵。这不是冷冰冰的评价,而是发自肺腑的认可;不是形式化的总结,而是对两年相伴相知、相亲相融时光的最好注脚。这里有肆无忌惮的童真,更有毫无保留的真情。
生怕这一份份珍贵的心意散失破损,我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整理好,妥帖地收进了收纳册。
而在这诸多留言中,有一封信我始终未曾展开收纳,连同信封一起完好地珍藏着。无论是信中的文字,还是承载心意的纸张,甚至是那枚信封,都藏着孩子细致入微的用心,每一处都饱含深意。这封信,来自我的课代表刘雅宁——一个个子中等,体型稍胖,圆脸,短发,时常面带笑眯眯的表情,说话温柔的小女生。
这枚信封是雅宁亲手制作的,素白的纸张裁剪得比标准信封略短几分,却将标准信封上的要素一应俱全地呈现出来:收信与寄信人的邮政编码、姓名地址,样样不缺,只是位置稍显偏移。更令人惊叹的是,“邮票粘贴处”“寄信人”“收信人”“编号”等字样,皆是工整的宋体,与印刷体别无二致。尤其逼真的是,邮票粘贴的虚方框内,还清晰地标注着“2cm×2cm”的字样。若不是“22班”“李海群老师”“20240628”等字样是娟秀的手写体,若不是信封的纸张是带有绿色竖格线的作业本纸,任谁都会误以为是买来的标准信封!这份用心更藏在编号“20240628”里——那是我给孩子们上最后一节课的日子。自那日后,与孩子们相见的机会便寥寥无几,于有些孩子而言,或许已是此生最后一面。
信封之内,承载心意的纸张竟也是平日里常用的“语文测试答题纸”。标题下方的班级、姓名、学号栏,雅宁都工工整整地填写完毕。我的小课代表,你这份用心何其深沉!两年间,我们用过的答题纸不计其数,可这一张,或许是她提交给我的最后一份“答卷”——一份没有试题、全是心声的答卷;一份无需提问、发自肺腑的答卷;一份严格遵照我的要求、分条分段作答、写得满满当当的答卷!
可这又何尝不是一封信?一篇洋洋洒洒、规规整整、条理清晰的长信,字里行间皆是思念,见字如面,情真意切。
信的开头,便让我泪湿眼眶,不忍卒读:“我是多么想又不想让您看到这封信。如果您没有看到这封2024年写的信,那么说明您会一直陪伴我们到高考,到2025年;可是若您看不到这封信,我必将陷入后悔的深渊,我不想与您连最后一个告别都做不到。我知道,在我们舍不得您的同时,您也一定在挂念着我们,在我们看不见的时候,您曾无数次深深地凝望着我们。怀着无缘相伴的沉痛心情,我写下了这封信。”
信中,她细细回忆了我们的初遇——网课上的初次相识,她对我的懵懂印象;线下的第一次见面,她心底的忐忑不安;更记得开学第一天,我便坦诚告知他们,因身体原因,怕拖累大家,只能陪伴他们两年,送他们步入高三。我的小课代表,竟将这些细节一一铭记于心,字里行间满是共情。
“您总说怕拖累我们,可是怎么会!怎么会?您教会了我们许多,带我们徜徉于语文世界,遨游于知识的海洋,您在背后操劳了多少个日夜, 您为我们整理了多少知识点,您为我们装订了多少小册子,您带给了我们如此多的宝藏,又怎么会拖累我们。在我们沉醉于梦乡时,您还在昏暗的小灯下敲打着键盘备课,我们挣扎于梦境与现实而难以起床时,您早已浏览了各大语文订阅号上的文章,您怎能说怕拖累我们?您怎能说怕拖累我们?应是我们怕考出来的成绩对不住您对我们的付出。李老师,我是多么舍不得您。”
读到此处,便已不忍再往下翻阅。我的小课代表,竟有如此出众的文字驾驭能力,字里行间的真挚情谊,让我感动得无以复加。
时光流转,自去年暑假我离开新校区后,与孩子们相见的机会便少之又少。高考前夕,我因工作前往新校区开会,征得班主任同意后,便匆匆赶往教室看望孩子们。见到我的那一刻,孩子们瞬间兴奋雀跃,一扫高三备考的疲惫与沉闷。我给他们叮嘱了四点希望与要求,还许下诺言:若高考期间不承担监考任务,便在他们进场前为他们壮行助威。可惜,天不遂人愿,监考任务让这份诺言未能兑现,成了心底的一丝遗憾。
万幸的是,有部分同学在老校区参考,让我得以与他们再度相见。高考第一天,我站在考场二楼的窗前,目光在警戒线外候考的考生中细细搜寻。一位眼尖的孩子率先发现了窗边的我,立刻蹦着高地呼朋引伴。转瞬之间,十几个孩子便聚集在一起,纷纷向我挥手致意。我也笑着挥手回应,随后握紧拳头在胸前轻轻挥动——这无声的动作,是鼓励,是期许,是加油!孩子们心领神会,也纷纷握紧拳头回应,千言万语,皆在这无声的默契之中。
高考出分那日,班主任第一时间将孩子们的成绩告知于我,她深知,我始终牵挂着这群孩子。可喜可贺,孩子们的成绩十分理想,不负韶华,不负努力。
每当翻阅这些留言,心情总如波澜壮阔的海面,难以平复。孩子们的脸庞仿佛在纸页间缓缓浮现,无声的文字也化作了抑扬顿挫的话语,在耳畔回响。孩子们,你们早已成为我生命中永恒的过往,亦是永不磨灭的记忆。如今,你们的学弟学妹们仍在求学路上奋力拼搏,我亦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有坚守讲台,不负初心,不负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