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巷梅影

古镇的雪，.只意思地飘了几絮，便停了。晨雾薄薄地罩着巷子，青石板上泛着湿润的光。昨夜的雪很轻，怕惊动什么似的，只在瓦楞上匀匀铺了一层，檐角处凝成透明的冰晶——这巷陌便忽然成了宋人册页里的一幅，疏疏的，淡淡的，留着许多白的余地。

我走去，脚下有细微的声响，和着远处竹梢的风，低低地，像谁在哼一首很老的调子。本没什么要寻的，只应一个约——雪天里去看梅，去看字，去喝一杯茶。

老宅在巷子深处，还没进门，先看见墙头斜出来的梅枝。枝子老了，曲着，擎着未化的雪，却已有红点儿从雪里探出来，一点，两点，羞怯地，又分明地红着。那红是含着雪的，不闹，只是静静地点染，像一句忘了标点的话，停在最好的地方。我立在风里，雪的清气与梅的幽芬一同漫进呼吸里，那些来的路上沾着的尘埃，不知不觉就落尽了。

推门，暖意携着茶香墨气柔柔地涌来。厅里素素的，木墙上悬着些字画：工笔的梅花瓣上栖着欲化的雪；写意的山水濛濛的，全是江南雪后的空；行草的字，墨痕流走着，写着“寒香”“静雪”这样的话。

茶席设在边上。粗陶炉子上水正咕嘟着，白汽袅袅地，缠着案头的梅影。主人是位白发的长者，见我望着，便微微一笑。捧过他递来的青瓷盏，茶汤里漾着梅的香。暖意从舌尖化开，茶的醇与梅的清在齿间缠绵，分不清谁染了谁，只觉得妥帖。

饮了几盏，随他到侧室。纸已铺好，墨也研浓了。几个人或临帖，或写梅，笔在纸上走着，沙沙的，像春蚕食叶。墨色晕开时，人的心事仿佛也跟着化在里头了。

我也取了笔，蘸些墨，又滴两滴檐下的雪水。未多想，只依着此刻的安然，写下“雪净梅香远，茶温墨色新”。墨在纸上徐徐地润开，浓的淡的，像这时节——清寂里含着暖，素净里藏着韵。

午后雪又飘起，疏疏的，透过木格窗看去，轻轻落在梅梢，落在瓦上，落在无人走过的石板上。人渐渐散了，墨香却还留着，茶烟还袅着，暗香还浮着。长者添了茶，我们说着梅的瘦、字的骨、茶的性，旁的，一句未提。

暮色染上窗纸时，我起身告辞。踏着薄雪出巷，回望那老宅——梅影还在墙头斜着，茶烟还在窗内绕着。杯底余温未散，衣上暗香犹存，纸间墨迹已干。

这半日，无甚大事。只是看了一场雪，访了一树梅，饮了几盏茶，写了几个字。可心里满满的，又空空的——像是被雪洗过，被梅熏过，被茶暖过，被墨润过。原来闲情不必远处寻，就在这寻常巷陌里，与万物温柔相见，便是一首无字的诗了。

——晨曦，2026年元月记于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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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苏娴，笔名晨曦，毕业于法律与中文专业，研究生学历，文学爱好者。共发表文学作品两千余篇，由中国作家出版社结集出版了系列丛书《风》《花》《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