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土 摄影/王辉成
还是少年的我,曾误打误撞地踏入过这座古城小镇。四十年后的今天,再次来到这里时,心境已全然不同。
十六岁那年,我独自一人从东北回山东老家东阿。坐了两天半的火车,又在济南转乘长途汽车,上车后,就一路颠簸地睡着了。被人推醒时,车上只剩下我一个人。司机师傅说,到站了,到站了。而当我下车后才知道,这并不是我要去的东阿。在济南长途站买票时,不知是我没说清楚,还是售票员没听明白,反正我是坐错了车。
其实,年少的我压根就不知道,这世上会有两个东阿。
站在路边,一脸的茫然、窘迫与懊恼,如今想来,竟也成了难得的经历。所谓的人生经历,不过就是一个从无知到有知的过程,认识自己的家乡,了解自己的家乡,大概也是如此。
说来有些绕嘴,但又不得不说。两个东阿并不算远,中间只是隔了一条黄河。一河挑南北,一挑担两城,一旧一新,一南一北,两个东阿城。南边的东阿叫东阿镇,隶属济南平阴;北边的东阿是东阿县,隶属聊城。
东阿镇解放之前也叫东阿县,是明洪武年间因山洪毁城,从东阿旧城新桥镇迁过来的,算来也近六百年的历史了。新中国建国前夕,又整建制搬迁到了黄河之北的铜城,留下这座老城,划归济南平阴县,保留了东阿的名字,成为了平阴县的一个镇。我的故乡东阿县,迁来黄河以北尚不到百年,而眼前的这个东阿镇,说来却是我故乡的原乡了。
东阿从春秋置邑到现在两千多年间,经历了大大小小六次的迁址。最初叫东阿的地方,我也去过,它在阳谷县的阿城镇往北几公里的地方,现在那里还保留着东阿故城的一截夯土城墙。站在旧城墙上往西望去,不远就是京杭大运河的河道。
阿城最早叫柯邑,春秋称阿邑,到了秦朝时,置东阿县。北魏时期,首次从阿城迁出,迁到了现在东阿县鱼山镇官洼庙,也就是安平店村附近。东阿迁出后,阿城才改称阿城,保留了一个阿字至今。东阿每次迁址,迁到了哪里,就在哪里建一座新城,就像眼前的东阿镇,当年的旧城墙已没了踪影,只保留下了明代万历年间的几座城门,算是留给后人的一个念想。
站在东城门深陷地下的城门故道,还是当年老东阿人出入东阿时走过的石板路。世间有些老路,大概只是用来看的,恐怕再也走不回去了。即便这门可以出出入入,也都不是为了入入出出,只是人们的思绪,在这门的前前后后缠绕着。
经过梳理后,我才终于弄明白了东阿几次迁移的大致脉络。第二次迁址,是500多年后的北宋时期,从官洼庙迁去了东平旧县(南谷镇);8年后,向南迁到了东平大吉城村(利仁镇);156年后,又北迁到东阿县鱼山镇旧城村(新桥镇);242年后又一次南迁到这个东阿镇。在东阿镇的时间最久,从明洪武八年(公元1375年)到民国三十六年(公元1947年),历经明清和民国三个时代,长达572年。
东阿这座千年古县,竟然是一座行走的城,而它行走的每一步,几乎都是为了躲避水患,不是黄河泛滥,就是山洪暴发。如此多次迁移,除东阿外,大概是找不到第二个了。无法想象,无奈的东阿小城和可怜的百姓,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磨难。
人常说,搬家穷三年,一座城也是如此。当然,人也说,树挪死,人挪活。为了活下来,人们只能跟随着一座城,一次次地迁移。一次迁移,就是一次逃离,就是一次家园的损毁与重建。
人们惧怕水患,却又要依水而居,就像眼前的浪溪河,从南向北穿东阿古城而过,将小镇一分为二。幸好,有这座永济桥,将东西两岸连起来。“十八对狮子一对猴,二八一十六个蘑菇头,独石一百零八块,南北三十个流水沟。”讲起五百多年的永济桥时,当地朋友随口背了一段流传久远的顺口溜。
将目光穿过古桥的石栏,投向了宽阔的浪溪河,我在河面上寻找着东阿旧时的影子。
浪溪河的名字,早就随着阿胶的故事,在我的脑海里激荡了多年。浪溪河发源于南面的大寨山,长不过二十多公里,最终向北汇入了黄河。它更像是一只长镜头,横卧在山与河之间,穿城而过时,竟也映照着东阿历史的天空。
过了桥往西,是一片民居,有老人在街边闲聊。几条街巷里,是旧时阿胶作坊遗址,竖着“鹤元堂”、“怀德堂”、“景春堂”的石碑,看着那么亲切,仿佛时光并未走远。在这里,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说是只有东阿粉嘴白肚皮的黑毛驴,吃了狮耳山的草,喝了狼溪河的水,在场院里打了三个滚儿,杀了后取其皮,熬制出来的阿胶,才是正宗的阿胶。
这是关于阿胶的一种记忆。浪溪河右岸一处阿胶厂旧址,如今成了传统医药文化的教育基地。流淌的浪溪河,就是一盘流淌的时光胶片,把阿胶故事投射在未来的幕布上。
东阿城一路走来的脚步里,一直都有阿胶的影子。它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一片阿胶的辉煌。最早的影子,留在了两千多年的阳谷阿城。阿城的一处老阿胶厂里,一直保留着中国最古老的一口阿胶井。
东阿迁走了,却无法把这条河,把这座桥也迁走。这座永济桥,成了济南最大最古老的石桥。当然,还有这些旧街巷,以及古文庙的棂星石门,还有阿城的那口老阿胶井,都成了东阿行走时留下的脚印。
浪溪河原来叫狼溪河。据说,这条河也不是一条安生的河,发威时,生灵遭殃。于是,它的名字里才有了一个狼字。而此时,沿乡村公路逆流而上,去探寻这河的源头,它竟是那么的舒缓,那么的清澈,宛若一条绿色的丝带,在你的眼前飘着。
走着走着,看到河道宽了,绿树掩映间,俨然就成了一片安静的湖。朋友说,那就是一个湖,古时的阿胶人,就是在这湖里浸泡驴皮的。下车后,就沿河往山上走,身旁是一片幽深的竹林,静水清流。一处十几平米见方的石台子,四周用石条围着,里面有一眼泉,泉水不断涌出,旁边立着一块石头,上刻“念泉”二字。
原来,这浪溪河的水就是这山上一眼又一眼泉水汇聚而成的。有名的泉还有丁兰泉、白雁泉和拔箭泉,皆是济南七十二名泉之一。泉不断,河便不断。而有名的泉,不就那么几个吗?更多的还是那些隐藏在山中的无数无名的泉,没有它们,就没有这条流淌千百年的浪溪河。就像这东阿城,你迁去了铜城,许多人也跟着去了,可终还是有人留在了这里,在这里一辈辈地活下来。
所谓名泉,大概也是因为有了名人提携。比如这念泉,明代三代帝王师于慎行曾在此泉旁建有别院。为这念泉,于慎行还曾赋诗一首。有名人赋诗,泉自然也就成了名泉。有名的无名的泉,汇在一起,便都成了一条河的名字。告老还乡的于慎行,终是埋葬在了老家的这眼泉旁。若有灵,他所能听到的,一定是万股泉水汇在一起的浪溪河的浪声。
沿于慎行老家始祖再往上推,更早却是从东阿杨柳古镇迁去东阿镇的。

于慎行夫妇合葬墓志铭
论学问,身为帝王之师的于阁老,可以说无人能及,而他能不能教出一个深知百姓疾苦的好皇帝,大概也不是他说了算的。人终是要老的,如这早年的黄河之水,流来流去,摆来摆去,最终入海后,却不见了踪影。
而黄河,确是一条不安稳的龙。直到1855年之后,夺大清河东流入海,河道才算基本固定下来。原来的大清河成了黄河,水势湍急,在河上摆渡的船只,就越来越少了,两岸的许多渡口与码头,也慢慢只留下了一个个名字。
东阿境内黄河北岸有个香山,当年香山上建香山寺,据说就是一位老东阿镇的和尚所建。老辈人讲,香山寺香火旺盛时,老东阿镇的香客们会乘船过大清河,登上香山来叩头上香。如今,香山上只剩下几级通往寺院的台阶,和一个断去半面的山门,山门上还隐约有“香山寺”字样。
我自以为是个东阿通,外地文友来东阿,我都会领着他们登一登鱼山,拜谒一下建安文学代表人物曹植。而今天我才弄明白,曹植被贬来此任东阿王时,东阿县城并不是现在的东阿县,而是阳谷的阿城,想来也是惭愧。被贬之地,自然不会是多好的地方,纵使有再大的野心,怕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最多只能是闲来无事喝个酒,提笔写写诗赋。
当然,今天再读曹植才知,做个留名千古的诗人,远比做个皇帝更有价值。好的诗文,即便过了千年,仍然可以滋养生命,慰籍心灵。
曾经的东阿,地域竟如此辽阔,东平的旧县、斑鸠店,阳谷的张秋、阿城,平阴的东阿、洪范,都曾是东阿的地界。如今将新旧东阿分开的黄河,以及黄河前身的大清河,其实当年就是东阿的一条内陆河。
显然,新旧两个东阿,现在虽分属不同的行政管辖区域,却终是山水不曾分家,大河之上架起的更是一条条互通的公铁大桥。就像东阿的一家阿胶企业,跨河来到东阿镇,在老东阿的历史河水里,把“鹤元堂”老作坊的文化打捞出来,在浪溪河畔建起了这家鹤元堂药业一样。
当年,我意外踏入故乡的原乡,现在看来,不得不说是一种幸运。而鹤元堂,不只是给我,它还会给更多的东阿人,以重访原乡的机会。
坐在永济桥头的酒馆里,撕一只东阿镇的百年老汤烧鸡,炸一盘浪溪河的小鱼儿,上一份石磨原味的老豆腐,外加一壶玫瑰老烧,和一壶玫瑰花茶。这大概就够了,三两好友,坐在浪溪河水静静流淌的午后,慢慢把东阿这座行走的城,彻底聊透。
作者简介:
老土,本名王庆军,山东东阿人。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高研班学员、聊城市散文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
(本文发表于《聊城日报》2026.6.11)
编辑:王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