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大学百年校庆百集纪实长篇小说

西 迁

战 神

第74集 榕江栖身

时间：1944年11月28日—12月18日

地点：贵州榕江县城（中山中路、五榕山、四川会馆、国师操场）

核心史实：依据《榕江县志》，还原校舍调配、师生生活、文教交融等真实往事

深冬时节的黔东南，山水清润如画。都柳江蜿蜒穿城而过，江水澄澈见底，粼粼波光顺着河道缓缓流淌，两岸林木苍翠，即便时至冬日，依旧不见萧瑟。江畔田畴错落，远山层峦叠嶂，淡青色的山影笼罩在薄薄晨雾里，整座榕江城被青山碧水环抱，一派安宁温婉的边城景致。1944年11月28日，国立广西大学最后一批师生长途跋涉，终于踏入这片山水之间。一路穿越炮火与荒途，众人本以为边陲小城难有容身之处，眼前秀美风光与满城温情，瞬间抚平了一路疲惫——县城街巷整洁，屋舍错落有致，苗、侗、汉各族百姓自发守在道路两侧，目光热忱，静静等候这群远道而来的读书人。

四川会馆地势开阔，古式门楼黛瓦飞檐，木窗雕梁尽显古韵，这里成为全校核心办公地，校长、教务长、训导长、总务长的办公场所悉数设在此处。会馆内庭院幽深，古木参天，清幽雅致。左廊楼上，一箱箱珍贵图书典籍陆续上架，墨香与院中草木清气相融，袅袅散开。为安置数千师生，榕江各界倾尽所能，依照安排划分各处用房：县救济院、两湖会馆、江西会馆、贵州会馆，连同榕江中学校舍一并借用，用作日常课堂；两湖会馆香祠安置物理、机械、电机等精密仪器，四川会馆香祠存放化学、矿物标本与农学藏品；男生入住国立贵州师范学院旧舍，女生安顿在改造后的榕江中学，教职员工则分散租住民房。当地乡民十分热忱，主动腾出家中偏屋、柴房，即便自家居住拥挤，也愿意接纳教书先生与家属，朝夕相处间，邻里之间互帮互助，相处得十分和睦。城南的五榕山林木葱郁，峰峦平缓，山下大片平整空地被划为农学院农场与牧场，一路随行的荷兰奶牛、纯种大白羊，终于有了安稳的栖息之地，不少村寨里的农人还主动前来，帮忙搭建围栏、平整土地。

即便全城倾力相助，校舍依旧捉襟见肘。城边寨口矗立着一棵需十人合抱的千年古榕，树干粗壮遒劲，繁茂的枝叶遮天蔽日，宛如一柄巨型绿伞，盘踞在山水之间。这片天然树荫，就此成了师生们的露天课堂。天晴时，阳光透过叶隙洒下碎金，数百名学生围坐树根、岩石之上，以膝为案，静心听讲；遇上天阴落雨，众人便移步一旁祠堂避雨授课。榕树下书声朗朗，伴着林间鸟鸣、江畔水声久久不散。往来赶集、劳作的乡民路过，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远远驻足聆听，脸上带着崇敬。当地人代代相传，称这一幕为“大榕树下弦歌不绝”。

安稳的居所之下，物资匮乏与物价飞涨，依旧压在每一个人心头。战乱导致通货急剧膨胀，教职员工薪资难以为继，不少人只得变卖随身衣物、首饰补贴家用。电机系主任裘献尊便是其中之一，这位留德学者身染沉疴、贫病交加，连买药的开销都难以筹措。无奈之下，裘夫人放下体面，每日在男生宿舍门口支起灶台摆摊售卖汤圆，一碗定价一块法币。小摊升腾起袅袅热气，清甜的香气混着周遭书香。路过的百姓常会停下脚步，有的买上一碗汤圆捧场，有的送来自家腌制的小菜、晒干的柴火，言语间满是体恤。这一方小小的汤圆摊，成了西大驻留榕江岁月里，一段心酸又温暖的印记。学生们依靠有限的公费伙食勉强度日，虽日子清苦，却无人心生怨怼。历经战火逃难，能有一方天地安心向学，又得全城百姓照拂，坐拥青山秀水相伴，已是乱世之中莫大的幸运。

西大师生的到来，也为这座边城带来了全新的风气与活力。城郊的国师操场地势开阔，四周田野环绕，视野通透。师生们时常在此举办球赛与运动会，周边村寨的男女老少纷纷赶来围观，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当地百姓从未见过足球这项运动，看着年轻学子身着短衣短裤在场上奔跑角逐，个个新奇不已，不时发出阵阵喝彩。都柳江上游的将军岩临江而立，岩壁挺拔，岩下水流平缓，水色清浅。大家也渐渐听闻，女学生们自在开朗，常结伴到将军岩一带游泳洗浴。起初还有部分年长乡民暗自议论，可看多了学子们爽朗坦荡的模样，也渐渐放下偏见，接纳了这份远道而来的新风气。榕江本地青年纷纷效仿玩乐，足球的种子就此在这片灵山秀水间扎根，也成为往后当地体育风气兴盛的缘起。

1944年12月18日，国立广西大学正式在榕江复课，全校共计开设三百二十五门课程，琅琅书声再度响彻山水之间。

可表面的平静之下，危机从未远离。就在复课前夕，前线传来独山失守的消息，流言称日军逼近三合，直指榕江。全城人心惶惶，百姓们一边收拾简易行囊准备避险，一边还不忘提醒师生留意动向。全校师生紧急向北撤离，暂避至城郊山水相依的忠诚寨，直至确认是虚惊一场、日军主动退离独山，队伍才尽数折返县城。一场仓促撤离，让所有人清醒地认识到，纵使榕江山水秀美、民风淳朴，这里虽暂时远离正面战火，却并非绝对的安乐之地。

暮色四合，夕阳为连绵远山镀上一层暖金，都柳江水面泛着柔和的余晖。城内三义宫（原国师礼堂）灯火亮起，西大剧团在此排练曹禺名作《雷雨》。台上演员沉浸演绎旧时代的悲欢，台下师生与榕江百姓并肩而坐，静静观看。历经战乱磨难，不管是流离的学子，还是守土的乡民，众人心中都怀揣着同一个期盼：愿舞台上的悲剧落幕，愿现实里迎来抗战胜利的喜讯。

青山不语，流水含情。榕江以一城山水、一城善意收留流离的文脉，各族百姓用淳朴温情温暖了逃难之人；西大则以新知新风滋养边陲乡土。只是寄人篱下的栖身终究短暂，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待到烽烟散尽，他们终要踏上归途。而在此之前，一场属于全体国人的胜利狂欢，正等待着众人一同见证。

《西迁》百集纪实长篇 · 第七十四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