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康铁岭 🅘陈彦
跟铁岭相识,最少也在二十五年以上了。那时我在镇安县剧团搞创作,他在商洛地区文化局开小车。我的创作总要经过地区筛选、评比、加工、提高,然后才能送到省上露脸,因此,地区文化局的好多人都与我亦师亦友。
铁岭这个人,我见第一面,还有些不习惯。他一脸毛胡子,说话耿直,不太给人留情面,有时连他的上司,也会遭遇他一对突然睁大的铜铃眼睛和两道兀地皱紧的黑眉。但对于朋友,他却总是朗然地笑,朗然地闹,帮忙之热心,让人有时甚至怀疑他的动机和真诚。可铁岭真的是真心乐于帮助朋友。
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年夏天,我到商洛地区开创作会,班车行至半路,遭遇山洪暴发,一段路面被冲毁,车辆无法通行。当时进退两难,要么乘车原路返回,要么徒步一百多公里赶去参会。正当我犹豫不决时,突然想起了铁岭。我跟同行的人说,咱们去附近乡政府给铁岭打个电话试试。同行的人连连摇头,直言我太过天真: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县级创作员,铁岭身为地区文化局工作人员,不可能驱车一百多公里专程来接我。
彼时的交通条件远不如现在,地区文化局仅有一辆帆布篷北京吉普,整个县城也只有县委、县政府各配有一辆同款车辆。加之当年路况崎岖,百余公里路程至少需要行驶两个多小时,彼时山间更是电闪雷鸣、风雨交加,路况凶险万分。我也深知他前来接应的可能性极小,但还是抱着一丝侥幸拨通了电话。
没想到铁岭二话不说,只让我们绕行损毁路段、原地等候,承诺一个半小时之内赶到。众人一时喜出望外,心底却也暗藏顾虑。彼时上下级层级分明,倘若他随口应允却并未前来,事后随便找个理由搪塞,我们也无从辩驳。
离开乡政府后,我们彻底失联,只能徒步向前赶路。两个小时转瞬而过,始终不见车辆踪影,众人都以为此事已然落空,猜测前方道路大概率再次损毁。就在我们身处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满心焦灼之际,一辆满身泥浆、看不出原本样貌的北京吉普,稳稳停在了我的面前。
铁岭下车后,一边吐槽糟糕的路况,一边嗔怪交通部门,随即招呼我们上车。那一刻,我眼眶始终湿润,心底反复念着一句话:狗日的铁岭,真够朋友!
后来我调往西安工作,数年之间和他往来渐少,只能偶尔听闻他的消息。听闻他先后升任文化局科长、地区外办主任,之后便下海闯荡,扎根西安。许久未见,一次西安老乡聚会上,我再度见到他,彼时的他畅谈生意经,已然彻底弃文从商。
西安偌大一座城,无数商洛同乡散落其中,大多泯然众人。本以为自此难有他的消息,某天街头,一辆高档轿车骤然停在我身前,着实让我意外。时隔多年,铁岭在商海再度闯出一番名堂。一众老乡时常感慨:这狗贼,做什么都能做成!
岁月流转,他依旧是旧日模样,肤色黝黑,剃净胡子后眉眼利落,浓眉大眼,眼神依旧清亮锐利。待人处事依旧率性大气,为人仗义赤诚,是那种愿意为朋友倾其所有、毫无保留的人。
还有一件事,让我铭记至今。一次我赴河南平顶山公干,返程途经少林寺,同行几人提议入寺游览。我忽然想起昔日和铁岭聚餐时,结识过一位少林武术学院院长,便想着试着联系铁岭,免得异地游玩被人坑骗。
铁岭接到电话后,当即让我原地等候,即刻远程安排妥当。远在西安的他,全程遥控对接,不仅让我们免费畅游寺院、尽兴游玩,全程食宿一应周全,还为我们安排了最高礼遇。数百名武术学子列队迎接,让我们亲身“检阅”,随后献上四十分钟的武术表演,气势磅礴、震撼人心,让人真切领略到中华武术的酣畅淋漓、浩然大气。
临别之时,他的友人特意为我们每人赠送一把定制少林宝剑,剑身镌刻各人姓名。院长再三叮嘱,是铁岭特意嘱托,务必好好招待我们。此番盛情,实在让人受宠若惊。
返程途中,铁岭频频来电,连连致歉,责怪我们停留时间太短,还有诸多精彩节目未曾体验。我满心愧疚,直言太过麻烦友人,心中十分过意不去。他却坦然宽慰我,皆是至交好友,对方只遗憾未能尽心款待。
我一路感慨,他的友人能这般真诚善待他的朋友,足以见得铁岭的为人品行、交友格局。时隔二十余年,我心底再次涌起当初的感慨:狗日的铁岭,真够朋友!
如今的铁岭已然年过半百,家庭和睦兴旺,事业顺遂有成,本该安享清闲、安逸度日。可他初心未改、从文之心不死,近年重拾笔墨,潜心创作小说、散文。
前段时间,他送来一沓手写文稿,嘱托我帮忙品读。文中描摹的人事百态,有我熟知的故人旧事,也有似曾相识的市井烟火,字字真切、生动鲜活、满是温情。我始终觉得,文学创作从无定式,有的作品写给陌生读者品读,有的写给故交知己共鸣,更多时候,只是写给自己、慰藉本心。心中有山河、有故事、有情愫,便落笔成文,这便是创作最纯粹的意义。
铁岭向来做事踏实、笃定专一,做一行、精一行,想必假以时日,他的文字定然绽放光彩、自成气象。
相识二十五载,我始终对铁岭的人生充满错愕与惊喜。他总能打破旁人的固有认知,把看似不可能的事,一点点做成、做好、做出模样。这,就是坦荡率性、赤诚热烈的康铁岭!
作 者 简 介 陈彦,陕西镇安人,一级编剧,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任中国戏剧家协会分党组书记、驻会副主席。中共十七、十八大代表。2022年任第八届鲁迅文学奖报告文学奖评奖委员会主 任。创作有《迟开的玫瑰》《大树西迁》《西京故事》等戏剧作品数十部,三次获"曹禺戏剧文学奖""文华编剧奖",三度入选"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十大精品剧目",创作电视剧《大树小树》获电视剧"飞天奖",多次获"全国五个一工程奖",首届"中华艺文奖"获得者。出版长篇小说《西京故事》《装台》《主角》。
(来源 秦岭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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