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大学百年校庆百集纪实长篇小说

西 迁

战 神

第80集 行路难

时间：1944年11月，西迁队伍行进途中

地点：广西融县至贵州榕江途中（柳江水路与苗山陆路交汇处）

车轮碾过苗山古道的碎石，车身一路颠簸，凛冽的寒意顺着车厢缝隙不断涌入。1944年11月4日，国立广西大学的远行队伍正式告别融县。北面烽烟四起，前路未知，众人在战火的催逼下踏上征途，以车马舟船为依托，拼尽全力守护一脉书香。苗山周边的各族百姓代代相传，将这条漫漫长路称作“千里护学路”，一遍遍讲述着这群读书人翻山涉水的往事。

队伍最前方，李钢正弯腰检修车头零件，扳手在他手中起落不停。一路行来，车辆故障、路面坑洼，全靠他沿途抢修，保障车队稳步前行。身旁的瓦木兰抱着一摞粗粮干粮，逐一分发给车厢里的师生，动作利落又细心。寒风掠过车顶，覃世椅依旧静立其上，贴身揣着一方盟证，目光望向连绵群山，似在观天辨路，为整支队伍默默祈福。三人一守车顶、一护车头、一顾车厢，从融县出发至今，始终形影不离，守在队伍最前沿。

最前方的敞篷卡车，是整支队伍临时落脚、商议行程的地方。校长李运华斜靠在堆叠的行囊与杂物之间，膝头摊着一张边角磨损的广西舆图，指尖重重落在“榕江”二字之上。全队数百名教职人员、四百多名学生，近千人的队伍，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全员抵达目的地。前线局势紧张，每一分每一秒都容不得耽搁。

他统筹着整支队伍的走向，每日天未亮，便和探路的人员一同探查前路，摸清山道险阻、江河险滩与沿途村寨的情况。待到暮色降临，同行的主事之人便围坐在油灯旁，简短商议次日的行进路线、物资分配与夜间值守事宜。每一次商议，覃世椅都会从车顶俯身静听，李钢、瓦木兰则守在车门两侧，留意四周动静，防范山野间突发状况，众人同心协力，只为让队伍平稳前行。

“先生，这是第三批物资的清点结果。”汤藻真捧着一张皱巴巴的清单走上前，连日赶路让他嗓音变得沙哑。清单之上，文学院、法学院的藏书一一登记在册。“各类典籍大多完好，只是船只行过柳江险滩时，几箱从海外购置的精密仪器受了磕碰，木箱边角已经开裂。”

一路行来，汤藻真心系满架书香，每一艘船、每一辆车上的图书、文稿、标本，他都亲自核对查验。即便身在赶路途中，他也早已提前规划好抵达榕江后的课业排布，只盼安顿下来，便能即刻重开讲堂。对于那些精密仪器、珍稀藏书，众人都视作立身根本，一路加倍看护。江面上百余艘小木船首尾相连，顺着江流逆流而上，船上载着随行眷属、体弱伤病之人与轻便物资，撑船的多是沿江百姓，听闻这群读书人要远赴他乡办学，便主动相助，这便是当地人口中“百舟载书香”的一段旧事。瓦木兰时常往来于水陆之间，帮船上老弱传递物品、安抚心绪，水上陆上，处处都能见到她奔走的身影。

江路之外，还有三支学生队伍徒步翻越苗岭群山。山路崎岖陡峭，比起水路，更是艰险重重。李钢时常脱离车头，穿行在徒步队伍首尾，帮学生们分担重物、排查路面隐患，遇到陡坡险路，便伸手搀扶体力不支的学子。

“郑院长此刻还在后方护送物资吗？”李运华低声询问。

“一直在后面守着。”汤藻真答道，“他说哪怕亲手背负，也要把这些器材平安送到榕江。”

视线转向车队中段一辆满载物资的货车，理工学院院长郑建宣正和几名助教并肩护着几只厚重木箱。行至山道急弯，车身猛地倾斜，几箱书籍顺势滑向路旁深沟。

“快拦住！”郑建宣高声呼喊，整个人奋不顾身扑上前，用肩膀死死抵住箱角。剧烈的冲撞让他脸颊被木棱划出一道血痕，鼻梁上的眼镜滑落在地，镜片碎裂开来，可他始终死死守着木箱，半步不肯退让。

变故突发的瞬间，覃世椅在车顶眉头微蹙，抬手示意警戒；李钢快步冲至车旁，合力稳住歪斜的车体；瓦木兰也立刻上前，扶住受惊的学生，清点散落的书本。三人配合默契，第一时间稳住场面。山间乡民时常说起这一幕，将其当作古道之上动人的风景。临行之前，众人便把融县难以转运的大型器械妥善藏在乡间村落，只将轻便仪器随身带走，此刻所见，正是一路坚守的真实写照。木箱的缝隙间，还塞着一只磨得老旧的足球，这是郑建宣特意带上的物件。一路之上，他常和身边人说起，体魄强健，方能心有担当，这份朝气，也要一同带到远方。后来榕江兴起踢球的风气，源头便始于这只辗转千里的足球。

队伍最后方的物资车上，石兆棠借着昏暗的油灯，低头核算账目。一路上，粮草、药品、路费都由他一手打理，每一笔开销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一名学生快步跑来，神色焦灼：“前面寨蒿村的乡亲不愿售卖粮食，他们说年成不好，自家的口粮也捉襟见肘。”

石兆棠合上账本，神色凝重。他取出随身的文书，诚恳向当地乡民说明一行人远道求学、办学的缘由。李钢陪同他一同前往村寨交涉，身姿挺拔，待人谦和，帮着从中斡旋；瓦木兰则留在队伍里，安抚众人等待的情绪。若是依旧难以沟通，石兆棠便咬了咬牙，吩咐道：“把车上备用的奎宁丸、纱布取出来，和乡亲们换一些红薯杂粮。实在不行，我身上这件大衣也可以拿去典当，无论如何，不能让队伍里任何人忍饥挨饿。”

乱世之中，乡民深知行路不易，听闻众人是为守护文脉辗转流离，纷纷拿出存粮相助。这段以药换粮、邻里相扶的故事，也在一座座村寨里流传开来。交涉完毕返程时，覃世椅依旧立在高处眺望，确认众人平安归来，才缓缓收回目光。

不远处的车厢里，一位年长的随行先生正耐心劝解两名起了争执的学生，其中一人赶路时不慎摔伤，伤口还未愈合。

“烽烟遍地，千里奔波，大家本就该彼此扶持，怎能为小事争执？”先生语气严肃，随即蹲下身，细心为学生处理伤口，“看看身后拼死守护物资的师长，看看日夜操劳的众人。身为求学之人，越是身处困境，越要守住本心与风骨。”

一路上，这位先生时常游走在车队、队伍之间，规劝言行、安抚心绪，夜里还会安排众人轮流值守，提防山野间的意外与风险。而夜间值守的核心岗哨，始终由覃世椅、李钢、瓦木兰三人轮换担当。寒夜漫漫，车顶、车尾、水陆交界之处，总有三人轮流伫立，彻夜守护整支队伍的安稳。

山道愈发难行，颠簸不断袭来。李运华掀开帘幕，望向身后的长路。沉沉夜色里，一长串车灯顺着山峦蜿蜒起伏，如同一条负重前行的长龙，在深山密林间缓缓挪动。

他清晰看见，车顶之上，覃世椅静静伫立，胸口贴身放着一方盟证，山间寒风呼啸，老人身姿岿然不动。车队首尾，李钢来回巡防，脚步沉稳；瓦木兰穿梭在各节车厢之间，查看众人冷暖、分发饮水干粮。三人一老两青，如同三道屏障，牢牢护在队伍周身，自出发之日起，从未有片刻松懈。

李运华收回目光，对着身旁的汤藻真缓缓开口：“几件事，待到抵达榕江之后一一办妥。第一，尽快为郑院长配一副新眼镜；第二，给连日操劳的石兆棠拨发补给，略作慰藉；第三，妥善安顿覃先生，为他安排一处安稳居所。”

稍作停顿，他又特意叮嘱：“另外传话给汪振儒，务必看护好随行的几十头荷兰奶牛与大白羊。一路上，这群牲畜跟着队伍翻山渡江，从未走失，乡民都说这是吉兆。它们是农学研习的根本，一头都不能有所闪失。”

一路同行的牛羊，也成了沿途百姓津津乐道的趣闻。李钢每日都会绕到畜牧随行的队伍旁，检查围栏，驱赶山间野物，守护牛羊一路平安。

山一程，水一程，风雨兼程二十四日。1944年11月28日，当榕江的城廓终于出现在视线之中时，李运华在日记本里郑重写下：全队人员平安抵达，无人掉队，典籍器物无一遗弃。

车轮停下，舟船靠岸，这场跨越山水的远行终于落下帷幕。从融县到榕江的千里古道上，覃世椅观天守心，李钢护车巡路，瓦木兰暖人济物，三人身影贯穿全程。众人一路相携，各司其职，以凡人之躯，托举起乱世里不曾熄灭的书香。漫漫行路纵然艰难，可一路相伴的温情与心中的坚守，自始至终从未动摇。

《西迁》百集纪实长篇 · 第八十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