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逢端午
遥念故乡旧蒲香
年过六十出头,如今长久寓居上海。半生回望来路,我从韩城清水古寨——这座黄河边的千年石质古村落,凭着一股子不肯服输的执拗,一路打拼落脚上海滩。旁人都说人到花甲,该守着故土颐养天年,可我一辈子都在向上硬扛,半生从未松懈。年过六十还敢远赴千里闯荡上海,不为博取功名,只为遵从本心,不给自己这一生留下半分遗憾。每逢端午,看着上海街头包装精致的粽子、花样繁多的端午饰品,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满心满眼,全是老家清水古寨,那些藏在明清石巷里的端午旧时光。
外人眼里端午习俗大同小异,可我们清水古寨,自古便与众不同。村子早先叫清水古寨,是韩城本地保存完好的千年文化古村,底蕴极深。寨里没有黄土土路,大街小巷全是明清时期铺就的青片石巷道,历经五六百年风吹雨淋、人畜踩踏,路面被磨得温润光滑,石面上深深浅浅的凹槽,都是岁月留下的印记。寨内完好留存着四十多座明清四合院,青砖黛瓦,硬山屋面,一院挨着一院排布规整。最出彩的是家家户户的门楣,砖雕题字、家训楹联应有尽有,耕读传家、崇德尚礼的字迹清晰可见,一砖一瓦,都透着旧时关中乡村的文雅气韵。
古寨得名清水,全靠村心那眼四季不竭的山泉。泉水清冽甘甜,冬暖夏凉,先人特意开凿石质水渠,让泉水顺着巷道穿村而过,绕着一座座四合院缓缓流淌。这条穿巷清泉,是我们全村人的生命活水。我小时候,这条水渠从早到晚热闹不停:女人们搬着小板凳坐在石渠边,淘米、洗菜、浣洗衣物,水声潺潺,闲话声声;春耕闲暇时,村民牵着黄牛、毛驴到渠边饮水,老牛低头饮水,尾巴慢悠悠扫着蚊虫;每到盛夏,天气燥热,我们一群孩童整日泡在没过脚踝的泉水里,摸鹅卵石、打水仗、追着流水奔跑,浑身清凉,全然不知酷暑。
早些年古寨人烟鼎盛,解放前全村常住四百余人,人丁兴旺,六畜齐全。石铺巷道里,鸡鸭随意踱步,土狗来回游走,驴鸣牛哞此起彼伏。刚断奶的牛犊最是顽皮,常常挣脱缰绳,哒哒踩着石板路狂奔,速度极快,好几次直直冲向蹲在渠边玩耍的小孩,路边抽烟的老汉、洗衣的妇人连忙出声呼喊、伸手阻拦,一声声惊呼过后,紧接着便是满巷人的哄笑。泉水声、牛马叫声、孩童嬉闹声、乡邻闲谈声混在一起,古寨的烟火人情味,浓得化不开。
除却古建山水,我们清水古寨还有鲜为人知的红色底色。第一、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这个仅有四百人的小村庄,先后走出七八位革命烈士,名字全部录入韩城地方革命史册,是共和国官方在册的英烈。在动荡年代,寨里先辈不顾安危投身革命,以血肉之躯守护乡邻安宁,这份风骨,一直是我们古寨人代代相传的底气。
儿时的端午,便是在这样的石巷、清泉、古院之间度过。天刚蒙蒙亮,晨雾裹着泉水的湿润凉意,家家户户推开四合院木门,老人早早去村外沟坡割回带露的艾草、菖蒲,两两成对,斜插在门框两侧。黄土高原春夏多蛇蝎潮虫,老辈人笃信蒲艾能驱五毒、祛秽气,搭配雕花古朴的木门楣,古朴又庄重。
最区别于别处的,是我们古寨涂雄黄酒的习俗。别处只是额头、耳后轻点一下,我们村里规矩极细:眉心、太阳穴、耳孔、鼻孔、脖颈褶皱,就连肚脐、肛门,长辈都会用指尖蘸着辛辣的雄黄酒,细细涂抹一遍。老人们说,黄土原地气阴寒,毒虫无孔不入,孩童皮肉娇嫩,周身涂遍雄黄,才能百病不侵。小时候雄黄涂在皮肤上又辣又痒,我总想着擦掉,长辈总会按住我,巷子里邻里之间互相打趣,说说笑笑,整条石巷都飘着淡淡的药酒香。
端午的念想,还有妇人亲手缝制的粗布香包。没有市面机器香包的艳丽精致,都是家里穿旧的碎布头,剪成麦穗、石榴、小兔子的模样,针脚歪歪扭扭,内里塞满本地晒干的艾蒿、藿香、花椒。邻里之间从不分彼此,谁家缺布料、缺草药,随口开口,隔壁立马送来,大家凑在四合院门廊下,一边缝香包一边唠家常,人情质朴温热。
世事转瞬变迁,我离开故土半生,一路摸爬滚打,花甲之年远赴上海重新扎根。见过江南水乡的温婉端午,看过都市里热闹的节庆排场,可始终觉得疏离。江南有水,却没有穿巷流淌的山泉;有街巷,却没有百年磨光的青石板;有烟火,却没有守望相助的乡土温情。
近些年偶尔回乡,眼前景象总是让人怅然。曾经人声鼎沸、泉流不息的古寨,如今十室九空。年轻人全都进城定居,四十多座明清四合院大多大门紧锁,雕花门楣落满灰尘,石缝里杂草丛生。穿巷清泉依旧日夜流淌,却再也不见浣衣的妇人、饮水的牛马、戏水的孩童。空荡荡的石巷里,只剩泉水叮咚、风声穿院,寂静得让人心里发酸。
走在熟悉的石巷,看着一座座紧闭的院落,心底感慨万千。当年朝夕相见的乡邻,大半已经离世,长眠在村后的黄土坡;活着的,也散落各地,终生难再相聚。这些普通人,一辈子守着古寨耕田度日,传承门楣家训,铭记英烈往事,一生平凡,无碑无传。
时光最是无情,再过几十年,没人记得穿巷清泉的热闹,没人记得牛犊惊童的趣事,没人记得全域涂抹雄黄酒的乡俗,更没人记得这座小村走出的七八位英烈。古寨文脉、乡邻旧事,都会彻底被时光掩埋。
我寓居沪上,远离故土千里,亲历过古寨全部烟火,是最后一批见证者。倘若我不提笔记录,这些人和事,就真的永远长眠于黄土,彻底消散于世间。
半生拼搏闯沪上,是为不留人生遗憾;提笔书写古寨端午,是为守住故土根魂。异乡风物再好,终是过客。刻在骨血里的,永远是清水古寨的石巷清泉、古院门楣、红色风骨,还有那一缕穿越岁月的端午蒲香。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1985年开始发表作品,迄今发表各类文学作品近200万字。代表作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省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原主席。通联地址:陕西省韩城市司马小区18号楼3单元二楼西户。
2026.6.16写于旅居上海奉贤区济妍堂中医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