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北的麦季，总是伴着咸鸭蛋的醇香如期而至。风掠过翻涌金浪的麦田，将麦香、泥土的清润与坛中咸香揉成一缕绵长乡愁，漫过村落，拂过田野，轻轻萦绕在我记忆里那条清凌凌的亳宋河。
   上世纪九十年代，古井一带的人家，家家户户都养几只麻鸭。待到麦穗泛黄、籽粒饱满，女人们便开始精心腌制咸鸭蛋。盐水浸、黄泥裹，各家有各家的秘方。母亲最是用心：取河边细腻温润的黄泥，拌上粗盐，添少许五香粉提香，最后滴入几滴古井贡酒。她说，酒能去腥增香，这般腌出的鸭蛋，蛋黄才会红亮流油、沙软绵香。封入陶坛静置一月，开坛刹那，酒香混着咸香溢满小院，闻之便觉安稳心安。

   麦收时节，天未破晓，全家劳力便已下地。大伯、二伯与父亲兄弟三人搭伙互助，谁家麦子先熟，便合力先收谁家。大伯、二伯是割麦好手，一把镰刀挥得利落，弯腰从地这头割到地那头，身后留下一排排整齐的麦垛。父亲年轻力壮，负责驾驶拖拉机打场，旧机车“突突”作响，响彻田间。车斗里装着镰刀、草绳、水壶、解渴的西瓜，还有几条磨得发软的旧毛巾。

   打场是最熬人的活计。拖拉机牵引石碾，在铺满麦穗的场院上一圈圈反复碾压。烈日当空，阳光灼人，脊背被晒得黝黑发亮，汗水顺着额头、脖颈不断滚落，浸透衣衫。累了渴了，便坐在田埂上歇脚，一拳砸开西瓜，清甜汁水满口生津，那是麦地里最畅快的慰藉。

   我们孩童也有专属任务——为田间劳作的亲人送饭。从家到麦地，必经亳宋河。那时的河水清浅见底，刚没过小腿，水底是绵软的细淤与薄沙，小鱼小虾在泥边悠然游弋。河岸长满野薄荷，风一吹，满是清凉气息。我和弟弟妹妹卷起裤管，赤脚趟水过河，脚丫踩在温润的河泥里，偶尔有小鱼轻啄脚趾，惹得我们咯咯欢笑。弟弟总要捞虾才肯走，妹妹怕河螺与蚂蝗，紧紧拽着我的衣角，一路嬉闹前行。对岸麦田里，三个忙碌的身影与转动的拖拉机，构成岁月里最安稳的画面。

   那日，我们抱着饭菜过河，白馒头裹在笼布中，咸鸭蛋装在搪瓷缸里。行至河中央，一股异味袭来，原来是缸里鸭蛋磕裂变质。我们只当臭食不可食，顺手将坏鸭蛋倒进河里，“噗通”几声，便沉入软泥之中，引来群鱼争抢。

   到了地头，父亲一问，我支支吾吾道出实情。几位长辈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二伯满是心疼：“扔了？糟鱼臭鸭蛋，给肉都不换，你们知不知道？”大伯也连声责备：“糟蹋东西！这般金贵吃食，怎能说扔就扔？”二伯当即挽起裤腿，要带我们去打捞。

   回到河边，河水依旧清亮，可坏鸭蛋早已不见踪影，许是被水流冲走，许是陷入软泥被鱼虾啄食，一无所获。二伯无奈作罢，语气软了下来，满是惋惜与教诲：“记住了，臭鸭蛋有臭鸭蛋的吃法，比好的还香，往后万万不可再糟蹋东西。”我们低着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一晃三十年，岁月匆匆，物是人非。大伯与父亲相继离世，唯有二伯尚在。

   亳宋河早已换新颜。经清淤拓宽、生态治理，河水更深更清，再也不能赤脚趟水。昔日嬉戏的浅滩沉入水下，河上架起水泥桥，车辆往来穿梭，轰鸣声响代替了当年的孩童欢笑声。一河碧水依旧滋养两岸，更添整洁秀美，绘就人水和谐新景。

   麦收方式更是天翻地覆。昔日兄弟三人并肩劳作，半月方能忙完一季；如今联合收割机驰骋田间，一日可收数百亩。当年的镰刀、石碾、木锨等农具，早已锈迹斑斑，成为时代印记。

   前几日，在古井贡酒的原粮丰收季活动上，望着原粮基地上金色麦田与轰鸣的收割机，我忽然想起那年麦季，想起清浅的亳宋河，想起二伯那句朴实叮嘱，想起亲人并肩劳作的模样。那时兄弟三人同在，如今只剩二伯，父亲与大伯长眠村东麦田，守着他们一生耕耘的土地。

   又到麦季，我照着母亲当年的秘方，细心腌起鸭蛋。咸香渐起时，仿佛又见亳宋河清波荡漾，又见麦田里忙碌的身影，那句穿越岁月的叮嘱，依旧在耳边回响。

   一河清水滋养烟火，一枚咸蛋藏满乡愁。亳宋河静静流淌，见证乡村变迁，承载亲情记忆，传承勤俭节约的淳朴家风。水养人，河润家，江河畔的温情与时光，在岁月里愈发醇厚绵长。（作者：安徽古井集团 陈婷）编辑/刘兴伦审核/蒋国辉监制/任安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