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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 (小小说)
作者/王国文 (甘肃)
小姨和我母亲是两姨姊妹。个子不高,胖胖的。说话嗓门很大,性格极为要强。在娘家未过门的时候当过生产队的队长,干活可以抵上一个男人。
她十六岁就和我们村的姨父结了婚。婚后不久,姨父就当兵去了。小姨结婚嫁过来,离我家住的很近,因为姨父一直在部队工作,所以她家里的一些大事小情总和我母亲商量。
七十年代的农村,已经开始实行计划生育。按照政策小姨只能够生两个孩子,可她婚后接连生了两个女儿,如果再生,姨父在部队就要被开除回家,别说不安排工作,甚至还要处分。他已经当兵十几年了,权衡再三,决定暂时不再生了。当时的农村,重男轻女的思想极为严重。如果谁家没有男孩,那就是绝户呀,会让人瞧不起。以小姨的性格,生不出个带把的小子,就会一直生下去。到后来,因她顾忌姨父的工作又使她纠结不定。还有一方面的原因,也使她心气不顺。小姨婆家是妯娌两人,她大嫂的老二媳妇接二连三生了三个儿子。这对一向要强的小姨是致命的打击。
那段时间,爱说爱笑的她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老说自己低人一等。后来她找母亲诉说心事。母亲说:“国家政策咱不能违反,不能因为生一个孩子,把男人的工作和前程丢了!去和你婆婆商量商量,看还有啥法子吗?毕竟是你们的家事,我也不好多插嘴。
小姨的婆婆也算比较开明。说:这是不让生,又不是不能生,不行咱干脆抱养一个男孩得了!在当时农村,因为计划生育抱养孩子还是很普遍的。
那时候,我们这地方有许许多多的小煤窑,有好多外地人来这边挖煤挣钱,计划生育也管不到这些流动人口,他们生的孩子多了,就直接送给当地的人养了。小姨的婆婆就是通过这些中间人准备抱个男孩让她养。
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中间人果然给带来一个小男孩。小姨要和自称是孩子的姑姑的人商谈价钱,孩子便被我母亲先抱到我家。我当时八岁,弟弟四岁,看样子小男孩和我弟弟年龄相仿,小孩子容易玩到一起,所以,先带到我家。我打量着这个四岁左右的孩子:白净的小脸,胖嘟嘟的,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噙满泪水。他穿了件蓝色饭兜,脚上是黑色的小皮鞋,这个从外貌到穿戴都透着城市里孩子气息的小孩拉着弟弟的手,不肯松开,用害怕的眼神看着周围的人。弟弟就这么拉着他,和他一起玩玻璃球和小沙包,一会工夫,他俩便玩到一起了。左邻右舍的人都跑到我家里来看这孩子。他们在小声地窃窃私语:“唉哟,这孩子长得真精神,眼睛像星星一样亮,脸蛋儿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简直像个小天使,一定很聪明。”“胖乎乎的,将来有前程!”“这孩子真洋气,不像农村娃。”“听说花的钱不老少呢!”在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我怔怔地望着小男孩,感觉他特别的可怜。
一直到天黑,小姨过来抱孩子。小男孩还是紧紧拉住弟弟的手不肯松开。只要小姨一抱,孩子就哭。这样在我家吃过晚饭,在弟弟的小床上熟睡了。
小姨才对母亲说:“表姐,这孩子我是打心眼里喜欢,多出钱就多出吧!”
母亲说:“人家为啥把孩子送人呀,都这么大了,也好养了。”
“那个自称是孩子姑姑的说了,孩子父母出了车祸了,她自己孩子又多,养不起!”
“养不起,你看孩子的穿戴,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怕是来路不明吧。”
“唉呀,不管那么多了,咱好好扶养就行了。”
小姨抱着孩子走了,母亲叹了口气说:“唉!这要是偷来的孩子,非要了娘的命不可!”
小姨对成为我表弟的小男孩是关爱有加。在那个时候,每天能吃到一个鸡蛋,是很奢侈的事情。通常鸡下的蛋都是攒起来卖掉换钱。可是小姨自打表弟来了,就不再卖鸡蛋了。保证他每天都能吃上一个鸡蛋,为此,我和弟弟羡慕了好长时间,抱怨母亲不让我们吃。表弟穿的衣服,也是姨父每次探家回来,从城里买最时兴的。两闺女对这个弟弟也十分关照,从来不和弟弟争吃争穿,好的仿佛和亲姐弟一般,好吃的东西天生就该留给弟弟。小姨拉着表弟上街,都会引来村里人夸赞。说表弟摸样好,是个听话的好孩子。这个时候,小姨的腰板挺得直直的,她终于可以扬眉吐气的活人了。只是在表弟的眼中,没有孩子的童真,却多了与他年龄不相仿的淡淡的忧郁。
表弟上学了,他刚来的时候,那难以听懂的晦涩口音,渐渐地变成了我们这里的方言。他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学习成绩优佳,小姨一直供他上学,直到大学毕业,又找到了满意的工作。日子就这样在平静中度过了一年又一年。小姨说到表弟,总是那么高兴,说表弟从来不与她顶嘴,对她的要求也从不违逆。但是,她心里却明显感到:那不是平常母子间的亲近,表弟从来没有像别的孩子一样,亲呢地在她怀里撒娇,懂事的永远让人心疼。
转眼间,小姨的两个闺女都出嫁了。表弟也到了结婚的年龄。小姨张罗着从邻村找了一位漂亮、贤惠的姑娘,给表弟成了家。用她的话说,完成了人生中的一件大事。表弟的身世一直是压在小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尽管表弟特别孝顺,每天下班回来,总是先到母亲房里问安,再陪着说上会话。买到稀罕的东西,先给母亲拿过去。但是,小姨能觉察到,他有心事。
年前,小姨得了一场大病。表弟衣不解带地伺候在床前。由于小姨常年劳作,身体透支,她感觉撑不了多长时间了。就把我父母叫过去说要交代一些事情。我刚好在家,也就跟了过去,表弟正在给小姨冲奶粉。小姨对他说:“孩子,到娘跟前来,咱们俩唠唠。”表弟坐在床边疑惑地望着小姨。母亲扶着小姨靠在枕头上说:“有啥说的,等到病好了再说吧!”小姨摆了摆手,用微弱的声音说起了压在她心头三十多年前的往事:“孩子呀,我知道这么多分来,你一直想弄清楚你的身世。娘也没几天活头了,我都告诉你吧:其实,你是我花三千块钱买来的。当时这些钱是可以翻修一院房子的。可我不能让咱家断了香火呀!就这样领来了你。收钱的说是你的姑姑,说你爹娘死于车祸,实在是养不起你,才找了个条件好的人家养的。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认定你是我的孩子,当时别人花一千块钱就能领给孩子,他们要三千我都没还口,给了他们钱,他们头也没回就走了。”
小姨因情绪激动,大口地喘着气。而表弟的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他喃喃地说:“不,不,没有车祸,我记忆中有爸爸妈妈,”表弟看向姨父:“爹,那些人是骗子!”我们惊异地望着表弟,他接着说:“我有模糊的记忆,记得妈妈叫我小宝,我第一天进幼儿园,妈妈送我,临别时,我招招手说:`放学来接我,给我买我最爱吃的冰糖葫芦’。但是后来就是火车上的那个女的让我喊她姑姑,然后就来到了咱们家,呜…呜…”表弟像个孩子一样,泣不成声……
小姨抚摸着表弟安慰道:“儿呀,别哭了。你说,自从到了咱家,有人亏待过你吗?”
“没…没…没有…”表弟急匆匆地说着。
“孩子呀,我知道你有心事,其实也是我的心事呀!人这一辈子,不能糊里糊涂过,你要想弄清楚,你就去吧,我们不拦你。咱们母子一场也是缘分呀!”
表弟跪在床边上大哭了起来……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流下了激动的泪水。根据小姨的描述:表弟小时候的生父母应该是南方口音,但具体在哪儿,我也说不准。当时的一些知情人都是在我们这里挖煤的工人,小煤窑早就关停了,那些人也没了音讯。
表弟寻亲其实是非常困难的。在他的记忆中,小时候曾被带去黄鹤楼玩过,所以,决定从武汉找起。这件事说开了,母子间反而更加亲切了。小姨的病情也渐渐有了起色。同时,她也想办法帮着表弟寻亲。表弟对她说:“娘,您把我养大成人,不管能否找到我的亲生父母,我都会好好地孝敬您!我永远是你的宝贝儿子!
小姨的心结打开了,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作者简介:王国文,原籍,甘肃,现居,西安。网名,沙漠之舟1949。1970年参加工作,2008年退休。共和国的同龄人,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中国现代作家协会会员。热爱生活,喜欢文学。乐意在文字中寻找激情,喜欢用文字记录生活的一点一滴,做真实的自己。主要作品有巜国文文汇》、《国文文集》、《国文文苑》等。近几年来,先后在《作家故事》、《宝塔山文学》、《读写联谊公众平台》、《泾渭文苑》、《炎黄故里论坛》、《陕西文谭》交流群、《韩城文学》等杂志刋物及网络平台发表作品200多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