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孙会昌(山东)
真正的奢侈,从来不在橱窗里,而在瞳孔深处,是心神沉潜时那一瞬的澄明,是意识苏醒后对日常的重新命名。
世人常把奢侈错认为物质的堆叠:百达翡丽的秒针、劳斯莱斯的镀铬格栅、顶层复式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殊不知,这些皆是时间的赝品。王羲之在兰亭挥毫而叹:“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再昂贵的器物,亦难逃被光阴锈蚀的命运;而一棵梧桐树却年年如约,春芽破壳时带着微涩的青气,夏荫浓密得能筛下碎金,秋叶飘落前悄然泛起琥珀色的光晕,冬枝虬劲,在灰蓝天幕下勾勒出最精简的线条。驻足三秒,指尖触到树皮粗粝的纹路,耳畔掠过风穿过叶隙的微响,这无需预约、不设门槛的“在场”,才是时间慷慨赐予的顶级限量款。
《道德经》所言“知足者富”,其深意远超节制消费。其指向一种内在丰饶的生态:当心灵不再是一口干涸的井,而是活水循环的湖泊,便能在通勤地铁的玻璃倒影里看见晨光流动,在外卖小哥递来餐盒时捕捉到他袖口沾着的一小片梧桐絮,在晾衣绳上晃动的白衬衫褶皱间读出风的形状。这种丰盈不依赖外部供给,恰如老农俯身捧起一抔泥土,指腹感知墒情的湿度,鼻尖辨识腐殖质的甜香,目光追随稻穗灌浆时由青转黄的微妙渐变。重复不是单调的轮回,而是意识深耕的田垄:春耕时,他看见种子在黑暗中伸展的倔强。夏耘中,他听见根系在泥土里拔节的静音。秋收后,他从谷粒饱满度里推演来年气候的伏笔。所谓“道场”,正在于将日复一日的躬身,锻造成觉知的磨刀石。
《实践论》揭示的认知真谛在此熠熠生辉:未经咀嚼的见闻只是浮光掠影,唯有经由心念反复摩挲的体验,才能沉淀为生命的质地。那条走过千遍的归家小径,某日突然显影出墙缝里钻出的蒲公英绒球;每日打招呼的便利店店员,某次听清了她声音里藏着的、关于孩子升学考试的微颤。重复本身并无罪,罪在心神的流放。当感官沦为自动导航系统,世界便坍缩成黑白默片。“学而时习之”的“习”,本就是鸟儿振翅练习飞翔的姿态:每一次扑腾都带着新鲜的试探,每一次重复都在校准与天空的契约。
美好,从不蛰伏于远方待售的假期里,就栖息在清晨瓷杯沿升腾的氤氲热气中,停驻在爱人那句“早点回来”尾音微微上扬的弧度里,轻拂过你半途驻足时拂面而来的、恰如温润绸缎的南风。
苏东坡贬居儋州,瘴疠横行,他却在荔枝剥开的刹那,让汁水迸溅出整个岭南的阳光。这不是对苦难的粉饰,而是灵魂的主动聚焦,如同暗房里精准控制曝光时间的摄影师,他选择让甜味在记忆底片上显影得更久一些。
《菜根谭》的箴言如古镜映照本质:“藜口苋肠者,多冰清玉洁;衮衣玉食者,甘卑躬屈节。”粗粝饭食滋养的,是不依附外物的脊梁;锦衣玉食堆砌的,反易滋生精神的佝偻。真正的奢侈者,是自给自足的美好生产者,无需等待发薪日兑换快乐,不必苦等长假才敢呼吸,更不寄望他人施舍温情。在煮沸的水壶声里听见生活的节奏,在整理书架时触摸文字的体温,在雨滴敲打铁皮檐沟的韵律中辨认出整座城市的脉搏。
抵达此境,只需三把钥匙:
其一,以“慢”为刃,削薄时间的硬壳。 曾国藩训示子弟读书须“一句不通,不看下句”,生活何尝不是如此?让米粒在齿间释放淀粉的微甜,让会议纪要的墨迹在纸面缓缓晕开,让一次深呼吸完整走完肺腑的全程。慢不是懈怠,是为意识争取落脚的方寸之地。
其二,以“记”为锚,打捞沉没的微光。 鲁迅日记中“晴,无事”三字,实则是对存在本身的郑重签收。今日窗台茉莉绽开第三朵,邻居家猫跃上围墙时尾巴划出的弧线,茶凉前最后一口回甘……这些细碎晶莹的“无事”,终将连缀成抵御虚无的星链。
其三,以“不比”为盾,守护心域疆界。 庄子所谓“得者时也,失者顺也”,是参透命运潮汐后的从容。当朋友圈晒出海岛日落,你或正凝视阳台绿萝新抽的嫩芽,两者的光谱本不相通。真正的富足,是每天为自己种下一株只属于自己的春天。
故而终极奢侈,是灵魂的免役权:免于被物欲征调,免于被比较绑架,免于被焦虑驱策。其呈现为一种静默的主权,在复印机嗡鸣的办公室,在婴儿夜啼的凌晨,在堵车长龙中摇下的车窗边,依然能调取内心的光源,照亮手边方寸之地。
《道德经》末章所昭示的“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正是此境的至高注脚:不与命运角力,不与他人竞速,甚至不与自身焦灼缠斗,只是专注耕耘属于自己的二十四小时。
这世上最昂贵的珍宝,向来无需标价。其是地铁玻璃映出你眼中有光的刹那,是专注凝视一朵云变幻时忘却手机震动的十分钟,是在一碗素面升腾的热气里,认出人间烟火本真的温度。它们免费,却无法被任何货币赎回。所以,请此刻放下屏幕:抬头。看天。那片云,正在为你悬停。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孙会昌,男,济南市作协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齐鲁书画家协会理事(左笔),济南市书协会员,平阴县文化之星,十佳泉城学习之星,山东省百姓学习之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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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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